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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冬日围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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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很快。秋天那些黄叶子还没落完,北风就来了,呼呼的,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镇上那些破旗子噼啪响。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比以前旺,但不管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冷。

林黯在铺子里打铁,打着打着发现手僵了。锤子握不住,滑了一下,砸在手指上。疼。他甩了甩手,把手指塞嘴里嘬了两口。老陈头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铁盆,生了锈,边上有几个窟窿。他用泥巴把窟窿糊上,往里头放了炭,点着,搁在铺子中间。

火盆烧起来,铺子里暖和多了。但烟大,呛得人直咳嗽。老陈头把门开了一条缝,烟往外跑,风往里灌,又冷了。他把门关上,烟又灌满屋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关门了,冷就冷,总比呛死强。

苏挽雪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黑袍子——洗了好几次,颜色都褪了,灰扑扑的。她把袍子钉在门框上,挡住风,又能透气。老陈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姑娘聪明。”

从那以后,那件袍子就一直挂在那儿。风大的时候鼓起来,像里头站着个人。

镇上的日子到了冬天就更慢了。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关了一半。刘嫂还在卖菜,但菜少了,就几捆白菜萝卜,冻得硬邦邦的。张屠户隔天才杀一回猪,杀完了在铺子门口喊两声,没人来就自己拿回去腌上。李先生学堂放了假,天天在家猫着,偶尔出来一趟,裹着棉袍子,缩着脖子,走得像只鹅。

铁匠铺的活也少了。秋天那些犁头锄头打完了,冬天没什么地要翻。老陈头开始打一些小东西——剪刀、菜刀、门环、钉子。林黯跟着打,一天打不了几样,但不急。慢慢打。反正有的是时间。

苏挽雪最近在学做饭。以前她只会煮粥、怜的,断只胳膊,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苏挽雪学得认真,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炒糊了,黑乎乎的一盘,端上来看着像煤渣。

老陈头从来不嫌弃。糊了他也吃,吃完抹抹嘴,说“还行”。林黯也不嫌弃,但有一次确实太咸了,咸得他喝了两壶水。苏挽雪看着他一壶一壶地灌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之后好几天没炒菜,天天煮粥。

后来慢慢好了。咸淡能掌握了,糊的次数也少了。有一天炒了一盘白菜,居然有点好吃。林黯多吃了一碗饭,老陈头也多吃了一碗。苏挽雪看着两个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还行。”她说。学着老陈头的口气。

林黯笑了一下。没出声,但嘴角扯了扯。苏挽雪看见了,没说话,转过头去洗碗。

有一天下了雪。不大,细细的,飘了一上午,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林黯站在铺子门口看雪。他不怎么喜欢雪,以前在码头的时候,下雪天最难熬。窝棚里漏风,被子薄,冻得睡不着。现在不一样了,有屋子住,有被子盖,有火盆烤。但他还是不喜欢雪。

苏挽雪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时候见过一次雪。很大,把院子都盖住了。我堆了个雪人,第二天化了。”

林黯愣了一下。她很少说小时候的事。他从来没问过,她也没提过。今天忽然说了。

“在哪儿?”他问。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就记得有个院子。很大,有树。还有一个人,女的,教我认字。”

“青泠?”

她愣了一下。“可能吧。不记得了。”

她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林黯站在门口,看着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密密的,一片一片,落在房顶上,落在街上,落在那件钉在门框上的黑袍子上。袍子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就掉。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火盆吃饭。粥,咸菜,还有一盘炒萝卜。苏挽雪炒的,不咸不淡,刚好。老陈头吃得很慢,喝一口粥,嚼一口萝卜,嚼很久。

“快过年了。”老陈头忽然说。

林黯愣了一下。过年?他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在码头的时候,过年就是多喝一碗粥,多睡一会儿。在京城的时候,过年就是在暗河里跑,在火里烧。现在忽然说过年,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还有半个月。”老陈头说,“腊月十五了。”

林黯算了算。半个月。快了。

“镇上过年热闹吗?”他问。

老陈头想了想。“以前热闹。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现在不行了,人少了,热闹不起来。但还是得过。”

他喝了一口粥。“今年多两个人,比去年强。”

那天晚上,林黯躺在床上,想着过年的事。苏挽雪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你以前怎么过年?”她问。

“在码头,多喝一碗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听雪楼,过年要站岗。别人吃饺子,我看着。等他们吃完了,剩的给我。”

林黯没说话。他转过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她的脸。

“今年能吃上饺子。”他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呼吸有点不一样。不是哭,就是不一样。他没问。

过了年,春天就来了。他想。春天来了,活就多了。打犁头,打锄头,打镰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粒金砂。温的。一直温着。他有时候觉得这东西在提醒他什么。提醒他别忘。别忘那些事,那些人。但他现在想忘了。不是真的忘,是放在那儿,不天天想。天天想太累了。

他把手放在金砂上,感受着那点温度。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老陈头说要置办年货。他列了一张单子,交给林黯。“你去镇上买。这些东西,刘嫂那儿有,张屠户那儿有。别买贵了。”

林黯看了看单子。白面,猪肉,白菜,粉条,豆腐,还有一壶酒。他揣上单子,出了门。

街上人比平时多了一点。都在置办年货,虽然没什么钱,但过年总得吃点好的。刘嫂的摊子前排了好几个人,都是买白菜萝卜的。林黯等了一会儿,轮到他的时候,刘嫂多给了两棵白菜。

“拿回去包饺子。”刘嫂说,“你那个媳妇,手艺练出来了。”

林黯没解释。提着白菜走了。

张屠户那儿也排队。猪杀了一头,肉不多,一人分一点。张屠户看见林黯,给他留了一块五花肉,肥的,包饺子最好。

“给苏姑娘的。”张屠户说,“她上次帮我缝了件衣裳,没要钱。”

林黯把肉接过来,道了谢。又去买了白面、粉条、豆腐,提了一壶酒。东西不少,两只手拿不下,他找了个筐子背着。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李先生的学堂。学堂关着门,但里头有声音。李先生在大声念什么,摇头晃脑的。林黯听了一会儿,没听懂,走了。

回到铺子,苏挽雪在门口等他。看见他背着筐子回来,走过来帮忙。她一只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白面、猪肉、白菜、粉条、豆腐、酒。摆了一桌。

老陈头看了看,点了点头。“齐了。三十晚上包饺子。”

腊月三十那天,老陈头把铺子关了。一年到头就歇这一天。他早上起来把门框上的旧春联撕了,贴了一副新的。春联是李先生写的,红纸黑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花永开”,横批“喜迎新春”。林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几个字跟铁匠铺不搭,但没说。

下午开始包饺子。老陈头擀皮,苏挽雪包,林黯剁馅。他剁得快,当当当的,跟打铁似的。剁完了,苏挽雪把馅拌上,放了盐、酱油、香油,搅匀了。闻着香。

她包饺子只用一只手,慢,但包得好看。捏的褶子细细的,一排一排,像小姑娘的裙边。林黯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不会包。试着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只死耗子。苏挽雪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过去重新捏了。

老陈头擀完皮,也帮着包。他包得快,但不好看,大肚皮,厚边,煮出来肯定破。三个人包了一下午,包了二百多个。摆在盖帘上,白花花的,看着就踏实。

晚上煮饺子。老陈头烧水,水开了,饺子下锅。煮了三锅,第一锅破了不少,老陈头包的,皮太厚,馅太多。第二锅好多了,苏挽雪包的,一个没破。第三锅最好,林黯剁的馅,苏挽雪包的皮,老陈头烧的火,一个没破,个个饱满。

三个人围着火盆吃饺子。老陈头把那壶酒拿出来,倒了三碗。苏挽雪也倒了一碗,没拒绝。老陈头端起碗。“过年了。”

林黯端起碗。“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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