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崩失控(1 / 2)
雪山是在第三天开始发脾气的。
风从山顶灌下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林小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眨一下,上下眼皮就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睁开。
“还有多远?”他喊。声音被风撕碎,飘出去不到三尺就没了。
走在前面的程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雾。雪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白熊,脊背隆起,看不到顶。
牛全走在最后,抱着工具箱,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但手还是紧紧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命。工具箱的搭扣在风中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牙齿打颤。
“理论上……”他喘着气,“这个海拔……不应该这么冷……”
陈冰回头看他:“你嘴唇紫了。”
“是吗?”牛全伸手摸了摸嘴唇,手指也紫了。
陈冰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姜,掰下一半递给他。“含着。别嚼。”
牛全把姜塞进嘴里,一股辛辣从舌尖窜到脑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姜的辣味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被冻得麻木的神经里,疼了一下,然后暖意从喉咙往下淌,淌到胃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
霍去病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的姿势不对。林小山看了他一路,终于看出来了——霍去病的步子比平时大,大得不像走路,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右眼银白一直亮着,没有灭过。那光芒不像平时那样稳定,而是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苏文玉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清光,青色的光团在掌心凝聚又散开,散开又凝聚。
“霍将军。”她终于开口。
霍去病没有应。
“你的气在乱。”
霍去病停下脚步。他站在雪坡上,钨龙戟插在雪里,戟杆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他握戟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金银两色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金色和银色像两条蛇,从他指尖缠到手腕,从手腕缠到小臂,从小臂缠到肩膀。它们在打架——金色亮的时候银色就暗,银色亮的时候金色就暗,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两颗互相追逐的星。
“霍哥?”林小山从后面凑上来。
霍去病猛地抬头。
他的右眼银白,左眼金色。两只眼睛同时亮着,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是那种疼的抽搐,是失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从皮肤
“别靠近。”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林小山停住了。
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继续往上走。他的步子更大了,大到不像在走,像在逃。钨龙戟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像一条受伤的蛇。
苏文玉看着他的背影,清光在掌心亮到极致。
“所有人,散开。”
话音刚落,霍去病脚下的雪裂开了。
不是从山顶开始的,是从霍去病脚下开始的。雪裂开的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两种颜色的光同时炸了——金色和银色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像两股被压了太久的岩浆,向四面八方冲去。
光柱撞在雪坡上,雪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了。积雪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翻涌,不是往下滑,是往下砸——像一堵白色的墙,突然倒了下来。
林小山只来得及抓住程真的手。
雪从上面砸下来,砸在他背上,像有人把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想喊,嘴被雪堵住了。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真的手还在他手里。他攥着,没有松。
雪流把他们往下推,像洪水卷走两片树叶。林小山在雪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天和地搅在一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耳朵里全是雪崩的声音——轰隆隆,像一万头牛从头顶跑过。
他的手被猛地一拽。程真在拉他。
他拼命蹬腿,想往上爬,但雪太深了,像掉进了面缸里,越挣扎越往下陷。
然后,一切停了。
安静了。雪崩的声音远去了,变成闷闷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林小山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前是冰,透明的、泛着蓝光的冰。冰层很厚,厚得像一面墙。墙的那一边,是程真的脸。
她的脸被冰扭曲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隔着冰层,能看见,摸不着。
他张嘴喊她,声音被冰壁弹回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程真指了指上面。
林小山抬头。头顶是一条狭窄的冰缝,歪歪扭扭,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冰缝的顶部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阳光从几百丈高的冰面折射下来,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像冬天的月亮。
他低头看。
他们被卡在中间了。
冰缝里没有风。比有风更冷。
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从冰壁渗出来,从脚底冒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林小山打了个哆嗦,牙齿开始打架。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但牙齿还是磕在一起,哒哒哒,像有人在敲快板。
程真从腰间抽出链子斧,斧刃敲在冰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冰屑飞溅,溅在她脸上,凉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凿了两下,冰壁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太厚了。”她说,声音在冰缝里弹来弹去。
林小山从背包里掏出双节棍,试着敲了一下。冰壁纹丝不动,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硬得像铁。”
“比铁硬。”程真又凿了两下,斧刃打滑,差点砍到自己手指。
林小山把双节棍塞回腰间,搓了搓手。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又红又肿,搓了半天也没热起来。他把手塞进腋下,缩着肩膀,像一只被冻僵的鹌鹑。
“霍哥不会有事吧?”他问。
程真没有回答。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冰缝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织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升上去,在冰壁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像蜘蛛网。
林小山靠着冰壁,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一点淡蓝色的光。光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星。
“你说,霍哥会不会是故意的?”他忽然开口。
程真看着他。
“他不是失控。”林小山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要出问题,所以走在了最前面。他要是一个人,我们几个就不会被埋。”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多了。”
“没有。”林小山摇头,“他就是这种人。两千年前是,现在还是。”
程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冰缝的暗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条银色的蛇,盘在她的小臂上,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窝。纹路在微微发烫,不是烧的那种烫,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的手在发光。”林小山说。
程真把袖子拽下来,遮住纹路。
“看错了。”
“没看错。银白色的,和霍哥的眼睛一个色。”
程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用链子斧又凿了几下冰壁。这一次,斧刃嵌进去了。冰壁裂开一道缝,很细,但确实裂了。
她看着那道裂缝,眉头皱起来。
不是因为冰裂了,是因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在回应她右臂的纹路。那东西很古老,很冷,很安静。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程真。”林小山叫她。
她没有应。
“程真!”他提高声音。
她回过神。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程真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链子斧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震动,和冰层深处的某个频率同步了。
她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震动消失了。
“没事。”她说。
林小山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从腋下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比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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