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路上行人(1 / 2)
天亮的时候,林黯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在头顶那片林子里吵成一团。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云还是厚,但比昨天薄了点,有一块地方透出点白光,看着像太阳要出来。
苏挽雪还靠着树,没醒。她蜷在那件黑袍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胸口那个洞又小了一圈,新骨头长得很密,把那些黑的挤得只剩一条缝。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东西在跳。不是心脏那种跳,是另一种,很慢,很匀,像钟摆。
他移开眼,站起来。
腿还是麻。昨晚靠着树睡的,姿势不对,整条右腿都没知觉。他跺了跺脚,麻劲儿上来,像针扎。他咬着牙又跺了几下,等那股劲儿过去。
河边有动静。
他转头看。一个老头蹲在河边,正捧水喝。穿着一件灰褂子,补丁摞补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脚边放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半篓野菜,蔫了,叶子耷拉着。
老头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林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苏挽雪,又愣了一下。他端着那捧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林黯没说话。
老头把那捧水喝了,抹了把嘴,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看着结实。
“你们是……”老头开口,声音哑,像嗓子里塞了东西。
“过路的。”林黯说。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他蹲下去,从背篓里掏出两块红薯,小的,干巴巴的,皮都皱了。他把红薯递过来。
林黯没接。
“拿着。”老头说,“不值钱。昨儿地里刨的,太干巴了,卖不出去。”
林黯接过来。红薯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捏着不是坏的那种硬。
“谢了。”他说。
老头摆摆手,背起背篓,沿着河边往下游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是从山那边来的?”
林黯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挽雪。苏挽雪已经醒了,坐起来,把那件黑袍子叠好,放在旁边。
“山那边不太平。”老头说,“前阵子来了好多人,穿黑衣服的,凶得很。把镇上的人都撵走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那些人全跑了。跑的时候死了不少,丢了一路。”
林黯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们要是去镇上,别去了。没人了。房子也烧了不少。”
“这是哪个镇?”林黯问。
“龙渊。”老头说。
林黯愣了一下。
龙渊镇。
他差点忘了。他们是从龙渊镇下来的。从黑山祭坛,下到暗河,一路走到不周山。现在又走回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河,林子,远处的山。不认识。但老头说是龙渊,那就是。
“镇上还有人吗?”他问。
老头想了想。“有。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舍不得走。还有几个孩子,爹妈跑了,扔下了。王铁头还在,腿瘸了,天天在废墟里扒拉,说找他儿子。”
林黯心里动了一下。
狗娃。
王铁头的儿子。跟着他们一路跑,后来送到老君观,让二妮照顾着。老观主是幽泉圣主,老君观——
他忽然问:“老君观还在吗?”
老头愣了一下。“老君观?那个老道住的地方?早没了。上个月烧的。连那个老道一起烧的。”
林黯站在那儿,没动。
烧了。连那个老道一起烧的。
那个老道就是幽泉圣主。他没死。他带着人来了不周山。那老君观里烧的是谁?他不知道。
狗娃呢?二妮呢?
“王铁头在哪儿?”他问。
老头想了想。“镇东头。原来铁匠铺那儿。铺子烧了,他在旁边搭了个棚子。”
林黯点头。老头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背着背篓走了。
苏挽雪站起来,把那件黑袍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叠好,塞进怀里。那半壶水还在,他晃了晃,还有小半壶。递给苏挽雪,她喝了一口,递回来。他也喝了一口。
“去镇上?”她问。
他点头。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烂泥。昨晚好像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踩一脚滑一下。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河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房子。
不是房子。是废墟。
一片一片的,黑漆漆的,烧得只剩架子。有的墙还立着,歪歪斜斜的,上面全是烟熏的印子。地上到处是碎瓦片、烂木头、破布条。有几个人在废墟里扒拉,弓着腰,慢吞吞的,像在找什么。
林黯看着那些废墟,忽然想起来——他来过这儿。上次来的时候,街上还有人,有铺子,有卖饼的,有喝茶的。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往镇东头走。
走到原来铁匠铺的位置,铺子没了,只剩一面墙。墙根搭了个棚子,用破帆布和木棍搭的,歪歪扭扭的。棚子前面坐着一个人,低着个头,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王铁头。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左腿裤管空着,卷上来,用一根绳子扎着。膝盖以下是空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疤是新的,粉红色的。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把破铁锤,锤柄断了,用布条缠着。他低着头,看着那把锤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黯站在他面前。
王铁头没抬头。
“王铁头。”林黯叫了一声。
王铁头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他看着林黯,看了好一会儿,像没认出来。
然后他忽然睁大了眼。
“林……林黯?”
林黯点头。
王铁头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那条断腿使不上力,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林黯伸手扶住他。
他抓住林黯的胳膊,抓得很紧。手在抖,抖得厉害。
“狗娃呢?”他问。
林黯没说话。
王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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