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草头处(2 / 2)
我还是没去学车,母亲念叨了几句,也就算了。稿纸还摊在桌上,我偶尔会写两句,不想写就搁着,反正思路跑不远,总会回来的。挣的钱依旧够不着买车的边,但那天路过花店,买了支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看着就挺高兴。
有时候站在人间的路口,看着车水马龙,会想起地狱的黑石。其实在哪儿歇脚都一样,地狱安静,人间热闹,都不过是个地方。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不是躲,是看,是等,是慢慢喘匀那口气。
看别人的故事,过自己的日子,不评,不劝,不掺和。知道一切都会过,就像王府的海棠会谢,就像梦里的血腥会淡,就像手里的钱会花完,就像母亲的头发会白。但此刻的风是暖的,灯是亮的,向日葵在窗台上朝着光,我在这儿,这就够了。
这种开阔,比什么都实在。
(其实你早该猜到的——我嘴里的地狱,从来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边界。
哪有什么黑石磨得发亮,不过是老城区那间租来的小屋,阳台角落那把掉了漆的藤椅。椅面的藤条松松垮垮,坐上去会吱呀作响,像极了记忆里“地狱”的回声。所谓的“沁凉石壁”,是阳台护栏上爬满的爬山虎,夏天的傍晚,叶子上的露水会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倒比任何地府的寒气都让人清醒。
那股“旧书纸受潮的味道”,是堆在墙角的旧杂志和没写完的稿纸,梅雨季时偷偷发了点霉,被我翻出来晒在藤椅旁,风一吹,就是那股不怎么好闻却让人踏实的气息。没有硫磺,没有鬼差,只有楼下早点铺凌晨五点支起油锅的滋滋声,还有对面楼老太太养的鹦鹉,总在午后扯着嗓子喊“吃了吗”。
我总说在这里歇脚,其实不过是蜷在藤椅上,看着夕阳把对面的墙染成橘红色。人间的路太吵了,挤地铁时被踩掉的鞋跟,交房租时捏皱的钞票,母亲电话里那句“你得往前赶”,还有稿纸上那些卡着喉咙的字——这些东西像细小的沙砾,钻进鞋里,磨得人脚底板生疼。而这藤椅,这爬满爬山虎的阳台,就是我弯腰倒沙砾的地方。
说它是地狱,不过是因为它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数清墙上钟表的滴答,能让那些在人间被推着跑的慌张,一点点沉到肚子里,变成暖暖的一团。人间的热闹是真的,杨花飘、西瓜甜、雪落睫毛也是真的,但这些真里,总得有个地方装下“不想写就不写”的懒,装下“连车都买不起”的窘,装下被王府赶出来的梦,装下那些被我当垃圾丢掉的碎片。
这藤椅就是那个地方。它不够体面,不够敞亮,甚至有点破旧,像极了人们对“地狱”的想象——可对我来说,它是能让我把背彻底靠下去的地方,是不用算着钱过日子的地方,是不用硬撑着说“我很好”的地方。
你看,所谓地狱,从来都在人间。是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楼梯间,是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的瞬间,是对着空白稿纸发呆的午后,是被家人催着做这做那时,偷偷躲进的卫生间——这些角落不够光鲜,却能让人卸下铠甲,喘口气,就像我那把藤椅,用它的旧,它的静,它的不被打扰,替我扛下了人间一半的累。
所以我哪是回了地狱?我只是在人间,为自己找了个能蹲下来歇脚的角落。这角落有爬山虎的凉,有旧杂志的霉味,有藤椅的吱呀,还有一个不想被打扰的我——说到底,地狱是人间的影子,是我们给那些需要喘息的时刻,起的一个笨拙的名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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