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又七分之二(1 / 2)
[第一幕 第两百二十二场]
爷爷总说,他这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日子,比跟人说话还多。那年头兵荒马乱,地里收不上粮,邻村老木匠招学徒,管三顿饭,爷爷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就去了。他常念叨,第一天师傅没教别的,先让他劈棺材料——松木沉得压肩膀,一斧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血珠子渗进木纹里,像给木头打了个红印。师傅蹲在旁边抽旱烟,说:“这活计,能让你不饿肚子,但也得带着心做。人最后一程的‘家’,做糙了,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爷爷记了两桩事:一是得吃饱饭,二是得对得住木头。他选料时,眼睛像杆秤。遇着家境殷实的,他天不亮就扛着锯子往秦岭深处钻,摸着树皮辨树龄,敲敲树干听声儿,专挑老柏木——“防腐、有香气,像给逝者盖了层清清爽爽的被子”,拉回来的木料得在院里阴干三年,不能晒,不能淋,让水分慢慢走,“裂了缝,活人看着堵心,逝者也不安生”。可若是农户揣着皱巴巴的钱来,说家里就这条件,他也接,用松木做,只是刨得格外仔细,木花簌簌落下来,比柏木的更细碎些,他说:“松木便宜,但用心刨了,一样周正。”
他刨木时从不说话,唾沫星子都怕溅到木头上,推刨子的力道像在给木头“梳头发”,露出温润的肌理。凿榫卯时更较真,公榫进母榫,得严丝合缝,用手晃不动才算数。“不用钉子,木头自己咬着自己,才稳当。”工具箱里的凿子磨得发亮,每一把都有名字:“开山”“收边”“雕花”,是他跟木料较劲的老伙计。有回奶奶咳嗽得厉害,家里没钱抓药,他连着三天赶做了两口松木棺,夜里刨木头的声响惊得院外的狗直叫,换来的钱攥在手里发潮,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趟药铺。他后来跟父亲说:“木头不欺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换口吃的。”
父亲接了手时,村里已经有了电锯,但他还是爱用刨子。他说:“机器快是快,可边角得手刨才光溜,人家摸着手感糙,下次就不找你了。”他比爷爷多了些心思,既学了雕刻,又把“过日子”的精算刻进了手艺里。
父亲刻棺头的“寿”字时,手腕转得稳,笔锋藏着韧,像是在跟木头说悄悄话。邻村老太太走了,儿女说老人一辈子爱菊,他蹲在木料前刻了三天,棺盖上浮着半开的秋菊,瓣瓣都带着韧劲,家属来看时,摸着木菊掉眼泪:“娘看见了,肯定欢喜。”可转头去木料市场,他能跟贩子蹲在地上磨一下午价,指着松木上的疤说:“你这料带伤,得再便宜两毛。”三个孩子要上学,地里的收成不够,他的账本上记着每块木料的进价,每口棺材的工钱,铅笔头在纸上画来画去:“长了费料,短了人家不乐意,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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