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见不是(1 / 2)
[第一幕 第一百四十八场]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们像被揉皱的蓝色糖纸,正一点一点渗进我的瞳孔。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我听见左手边的床头柜在嗡嗡震动,那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起的电子钟。指针跳过7:03的瞬间,铁门转动的声响像生锈的牙齿在摩擦,穿白大褂的女人端着药盘走进来,她胸前的名牌在阴影里忽明忽暗,我努力辨认上面的字母,却发现那些线条正像活物般扭成蚯蚓状。
“林小姐,该吃药了。”她的声音裹着一层毛玻璃的质感,我盯着她指尖的药杯,里面三颗药片正在跳舞——红色的那颗长出了翅膀,蓝色的那颗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齿轮,白色的药片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色纹路,像极了小时候在老房子墙缝里见过的蜈蚣。我张开口,舌头却突然变得像晒干的海带,那些药片滑进喉咙时,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玻璃窗上的雾气还没散去,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慢融化。左手腕的束缚带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珠在晨光中呈现出紫黑色,像被踩碎的桑葚。昨天夜里又梦见了万花筒,旋转的棱镜碎片割开视网膜,无数个重叠的世界在眼前炸裂:穿条纹病号服的男人在走廊尽头倒立行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变成展翅的乌鸦;护士站的吊灯突然坠落,水晶碎片里映出我七岁那年的雨天,母亲举着伞在学校门口等我,可当我跑过去时,她的脸却变成了空白的病历单。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皮鞋尖沾着一点草屑,我盯着那抹绿色,忽然看见它长成了藤蔓,顺着他的裤腿爬上白大褂,开出黑色的喇叭花。他翻开病历本时,纸页间掉出一片干枯的蝴蝶翅膀,翅膀上的斑点排列成我永远记不起的电话号码。
“我没病。”这句话我每天要说三十七遍,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划得舌尖生疼。陈医生的钢笔在纸上沙沙移动,我知道他又在写“被害妄想加剧”之类的鬼话。阳光穿过铁栅栏,在他脸上织出金色的牢笼,我突然想伸手触碰那些光束,看看它们是不是和昨天一样,摸起来像医院后山的铁丝网,会在指尖留下细密的血痕。
午后的电击治疗室像一只张开嘴的钢铁怪兽,电极片贴在太阳穴时,我闻到了烤焦的杏仁味。电流穿过大脑的瞬间,我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像烟花般炸开:幼儿园午睡时盖的粉色毯子,父亲摔碎的威士忌酒瓶,去年春天在公园捡到的流浪猫,还有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她的脸永远被阴影笼罩,只有发间的蝴蝶结在风中轻轻颤动。
“这次治疗效果不错。”护士拔下电极线时,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在床单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图案。那些线条渐渐聚集成一座旋转的灯塔,塔顶的光束扫过海面,我看见自己的灵魂正坐在浪花上,望着病房里自己僵硬的身体。灵魂的指尖缠绕着彩色的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不同的梦境:在某个梦里,我是住在钟表里的幽灵,用齿轮的转动计算时间;在另一个梦里,我变成了会说话的金鱼,被困在装满镇静剂的玻璃鱼缸里。
深夜的走廊总在摇晃,我数着地砖上的裂痕走到天台。月光把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无数把倒立的刀。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点慢慢聚集成药片的形状,在空中飘来飘去。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是母亲以前哄我睡觉时哼的摇篮曲,可歌词却变成了“睡吧睡吧,吃掉这颗药,所有的星星都会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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