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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憎恶的萌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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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灰的,像两颗石头。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他只是个记账的。方岩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老头,他记了那么多笔账,记了那么多人的名字,他有没有想过那些人被卖了之后会怎样?他有没有想过那些人的家人会怎样?他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些名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只是记账,领钱,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刘三转过身,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把刀。刀是铁的,很沉,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湿了,颜色发暗。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刘三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刀刃上的光一晃一晃的。方岩往前走了一步,但老刀拉住了他。老刀的手很重,像铁钳一样扣住方岩的手臂,扣得他骨头都在响。方岩回头看他,老刀摇了摇头,独眼盯着他,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不要动”的光,是那种“你动了一切就都完了”的光。方岩咬着牙,牙关咬得嘎吱响,腮帮子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刘三举起那把刀。

刀举过头顶,刀尖对着天,火光在刀刃上跳动,像一条蛇。刘三的手在抖,刀也在抖,他看了那个老头一眼,老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一个是红的,一个是没有颜色的。刘三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很大,像打雷。刀落下来了。不是砍在老头身上,是砍在地上。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发出很响的声音,像铁器碰撞,像骨头断裂。刀从刘三手里弹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的旁边。刘三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方岩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座快要塌的房子。那个老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三。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恐惧,是怜悯——是那种“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怜悯。方岩看到那种怜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不是对老头的恶心,是对那种怜悯的恶心——一个帮人记账、把人卖到南方的人,居然在怜悯一个想杀他的人。他凭什么怜悯?他有什么资格怜悯?

方岩挣脱老刀的手,走过去,蹲在刘三面前。刘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但嘴是闭着的,没有出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方岩看着他,声音很沉:“下不了手?”刘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脖子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方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在汉城,那个鬼子兵冲过来,他来不及想,一刀捅过去,刀捅进肚子里,血喷出来,热热的,溅了一手。他那时候手也在抖,心也在抖,但他没有时间害怕,因为还有第二个鬼子兵冲过来。后来杀得多了,手就不抖了。但他知道,不抖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麻木了。他不想刘三也变成那样。

于是方岩开口,声音很沉:“那就不要杀他。把他关起来。把他做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干了什么。让他活着,让他每天看着那些被他卖过的人的脸。这比杀了他更难受。”韩正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方岩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菜叶上还有露水。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把方岩的话翻译给刘三听。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

刘三听着,看了方岩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那个翻译说:“他说……不杀了。关起来。让他们活着,让所有人看着他们活着。”那些拿着武器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把刀放下了,有人还握着。但没有人反对。他们把那些跪着的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们往大屋子后面走。那个账房老头走在最后面,腿不好,走得很慢,没有人催他。他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刘三,不是方岩。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但不是所有人都听刘三的。有些人已经红了眼,已经动了手。方岩听到街的另一头有惨叫声,有哭声,有砸东西的声音。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他跑过去,韩正希跟在后面,老刀拄着黄刀走在最后面。街的另一头,一群人围着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是瘦高个的,门是木头的,很厚,已经被砸出了好几个洞,洞边上有刀砍的痕迹,有棍子砸的痕迹。窗户也被砸了,窗纸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那些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石头,有的空着手。他们在砸门,砸窗户,砸一切能砸的东西。一个年轻人用锄头砸门,锄头嵌进门板里,拔不出来,他用脚踹门,门板裂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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