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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憎恶的萌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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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方岩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城里有火光,不是那种安静的、照着街道的灯笼的光,是那种跳动的、在燃烧的火光。那光从城中间那间大屋子的方向升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喷。他站起来,走出城门,走进城里。街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哭。一个老头从他身边跑过去,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只鞋,鞋掉了都不知道。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在哭,她捂住孩子的嘴,自己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空气中有一股味道——烧焦的味道,血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那味道黏糊糊的,钻进鼻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鼻腔里面。

刘三站在城中间那间大屋子前面,就是以前胖子坐镇的地方。那间大屋子的门被砸开了,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脚印,有刀砍的痕迹。门口的石阶上全是血,还没干,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刘三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拿着武器的年轻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拿着从管理者家里抄来的砍刀。他们的脸上有汗,有血,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面前跪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原管理者的家人和亲信。他们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勒出了红印,有的已经破皮了,血渗出来。他们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人用脚踢他,让他跪好。

刘三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然后开口了,说了一段话。声音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旁边有人翻译给方岩听——韩正希不在,她去找吃的了,天没亮就走了,说去城外找点野菜,城里的东西她不敢吃了。那个翻译是一个年轻人,读过几年书,能说几句方岩能听懂的官话,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墨水印,像刚从书堆里爬出来。那个年轻人说:“刘三说……这些人,每一个都帮过那些畜生做坏事。这个老头,是瘦高个的账房,帮着记账,知道每一笔卖人的钱。这个女人,是胖子的姘头,帮着藏钱,帮着传话。这个年轻人,是矮胖的打手,打过很多人,打死过两个人。”方岩听着,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眼泪,有哀求,有愤怒——各种各样的都有。那个账房老头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像一截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在念什么。那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抱刘三的腿,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回去,趴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哭。那个年轻人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刘三让人把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拉起来,问他们话。他问得很细——你叫什么,你干了什么,你收了多少钱,你打死了谁。他的声音很沉,很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旁边有人把他的话大声重复一遍,让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那些人有的承认了,有的不承认,有的哭着求饶,有的沉默不语。一个胖女人被拉起来,她是胖子的姘头,脸上抹着脂粉,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像花脸。她哭着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跟着胖子过日子,胖子做什么她都不管。刘三问她,那些钱藏在哪里?她不说。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说。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声音很大,很大。她吓得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尿了一地。旁边的人笑了,笑得很刺耳。方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这是他们的事,是这座城的人的事,是他一个外人不该管的事。但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拉起来问话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他想起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眼睛。他又想起那些被从地窖里放出来的人,那些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的人。他还想起那个账房老头记的账——张二狗,李小花,王老四。他们都是人,有名字的人。方岩的手垂在身侧,握着万魂战斧的斧柄,握得很紧,但他没有动。

那个账房老头被拉起来了。他的腿不好,站不稳,被人架着胳膊,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湿沙子。刘三问他话,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说话。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红了,手也在抖,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老头,声音很大,很大。那个翻译在旁边小声说:“刘三在说……你记的账,每一笔,我都看到了。去年八月,你记了一笔,五十两银子,卖了七个人。今年三月,你又记了一笔,八十两银子,卖了十二个人。那些人的名字,你都记了——张二狗,李小花,王老四……他们都是人,有名字的人。”那个老头终于开口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翻译说:“他说……他只是个记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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