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各自在路上(2 / 2)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方岩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们和他们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他们是这条线上的人,我们是那条线上的人。他们帮不了我们。”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放下了什么。像那些脚印,那些被海浪冲平的脚印,那些被沙子埋住的脚印,那些朝各个方向走去的脚印——他们走了,自己走的。不是等不到,是等得太久了。不是不找了,是去找了。找那些走了就没有回来的人,找那些说“等我回来”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也要去找。
老刀忽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方岩面前,把黄刀举起来。那把刀很旧了,刀身上有好多缺口,刀刃也不锋利了。但握在他手里,还是稳的。他把刀举到齐胸的高度,然后指向远处。那个方向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是那些丘陵的方向,是那些氤氲森林的方向,是那些藏着伏羲的群山的方向。方岩看着他。老刀又把刀举高了一些,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方岩,指了指韩正希。然后他把刀收回来,握在手里,做了一个走的手势。那个手势很简单,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划。像刀劈开空气,像船劈开海浪,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方向。
方岩懂了。他看着老刀。老刀的脸在红树林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只独眼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的亮,是某种很老的东西,在他眼睛里烧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灭过。
“你要去找他们。”方岩说。不是问,是说。老刀点头。他点得很慢,但很用力。他等了很久。等了二十年,从那些战友死在他面前的时候就开始等。等一个方向,等一条路,等一个可以走过去的理由。现在他等到了。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老刀,看着韩正希,看着那只沉睡的五色小鹿。老刀站在他面前,黄刀握在手里,独眼看着他。韩正希抱着小鹿,靠着树干,等着他说话。小鹿在她怀里,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看着那片陌生的营地,那些灰绿色的帐篷,那些黄铜的仪器,那些不属于他的人。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们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人,他们是来这片沙滩上找东西的。他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但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他的阿妈不在这里,金胖子不在这里,叉把不在这里。他们走了,自己走的。朝北,朝南,朝西,朝东。朝每一个方向。但都是朝前走的。他也要朝前走。
方岩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那些丘陵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些氤氲森林还在远处翻涌着雾气,那些藏着伏羲的山在更远的地方,看不太清,但还在那里。他迈出一步。“走吧。”他说。
韩正希没有问去哪儿。她只是抱起小鹿,站起来。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闪了两下,又稳住了。她走到方岩身边,站好。老刀握紧黄刀,走在前头。他的腿还瘸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黄刀拄在沙地上,拔出来,又拄进去,留下一行深深的印子。
三个人从红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他们绕过了那片陌生的营地,没有走近,也没有回头。那些洋人还在忙,搬箱子的搬箱子,生火的生火,挖坑的挖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追上来。方岩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韩正希抱着小鹿走在他前面,老刀走在最前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像很久以前他们从海边营地出发时那样。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候他们是往山里走,现在也是往山里走。但那时候是去探路,是去找答案,是去打仗。现在是回家。回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家。回那个已经不在他们时间里的家。
那个戴眼镜的洋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沙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最前面那个瘸腿的,拄着刀,走得很慢很稳;中间那个女的,抱着什么东西,衣襟里漏出几丝光;最后面那个,光头,瘦得像一把枯骨,但走得很直。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被海风吹散了。
方岩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那些帐篷越来越小,那些坑越来越小,那些站在沙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滩的尽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海滩已经看不到了,被红树林挡住了。只有那些树,那些气根,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枝叶。还有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老刀走在最前面,黄刀拄在沙地上,一步一个印子。韩正希走在中间,小鹿在她怀里,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灯。方岩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前面是那些丘陵,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藏着秘密的山。还有那些不知道在哪条时间线上等着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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