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各自在路上(1 / 2)
方岩站在那片陌生的营地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洋人。他们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但没有敌意。那种目光他见过——在汉城的街上,那些本地人看鬼子兵的时候不是这样看的。那些人的目光是缩着的,是躲着的,是低着头从眼缝里往外看的。这些洋人的目光是直的,是摊开的,是“我看到你了,我不怕你,但我也不想惹你”的那种。那个戴眼镜的洋人又说了几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问什么。方岩听不懂,只是摇了摇头。那洋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方岩说什么。方岩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转过身,走回红树林。
韩正希跟在他身后,老刀慢慢走在最后。三个人又回到那片小高地上。气根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落叶还是那么厚,踩上去沙沙响。小鹿被韩正希放在旁边干燥的地方,五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灯。韩正希靠着树干坐下,把小鹿抱在怀里。老刀靠在另一棵树上,黄刀横在膝盖上,独眼半闭着。
方岩站在那里,没有坐。他看着外面的沙滩,看着那片陌生的营地。那些灰绿色的帐篷,那些黄铜的仪器,那些白皮肤黄头发的人。他们还在忙,搬箱子的搬箱子,生火的生火,挖坑的挖坑。那个戴眼镜的洋人还站在帐篷门口,朝红树林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方岩知道他在看这边。看这三个人,看这个从时间裂缝里走出来的人。
“我们回不去了。”方岩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很确定。像那些脚印一样确定,像那些被海浪冲平的痕迹一样确定,像那些在沙子里埋了很久的鱼皮碎屑一样确定。韩正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在红树林的阴影里有些发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方岩转过身,靠着树干站着。他看着她,又看着外面的沙滩,又看着那些脚印消失的方向。“那些脚印,叉把的,阿舟的,金胖子的,我阿妈的——他们自己走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抓走的,是自己走的。”他顿了顿。那些脚印的样子还在他眼前。叉把的脚印前面深后面浅,像一弯月牙。阿舟和阿浆的脚印并排着,一个深一个浅。金胖子的脚印又宽又深,走几步就要顿一下。阿妈的脚印很浅,每一步都很小,旁边还有另一双脚印扶着。那些脚印朝北,朝南,朝西,朝东。朝每一个方向。但都是自己走的。“他们在那个营地里等了很久。等我们回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然后他们走了。去找我们了。”
韩正希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他们现在在哪儿?”方岩摇头。他看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北边,南边,西边,东边。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可能。“不知道。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在别的时间。”
韩正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透过她的衣襟,漏出几丝很淡的光,在她下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小鹿的耳朵,那耳朵动了动,像听到了什么。“那我们呢?”她问,声音很轻,“我们怎么办?”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陌生的营地,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时间的人。他们有帐篷,有仪器,有铁锹,有架子。他们有计划,有目的,有语言,有彼此。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们能告诉他——这片沙滩怎么了,那些时间怎么了,那些人去了哪里。也许他们能带他找到答案。也许不能。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洋人。那人还站在帐篷门口,还朝这边看。隔了这么远,方岩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是直的,是摊开的,是“我看到你了”的那种。但也是“我不认识你”的那种。他们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人。他们是那些在方岩离开之后很久很久才来到这片海滩的人。他们是那些在方岩留下的坑里挖东西的人。他们不知道方岩是谁,不知道韩正希是谁,不知道老刀是谁。他们不知道那个用木板和鱼皮搭起来的营地,不知道那艘叫白头号的船,不知道那些在沙滩上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们有两条路。”方岩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韩正希抬起头。老刀的独眼也睁开了。方岩看着那片陌生的营地,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第一条,留在这里,等那些洋人帮我们。也许他们能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们能带我们找到答案。”他顿了顿。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仪器,那些坑。那些人在沙滩上画线,钉木桩,拉绳子。他们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第二条,自己去找。去找阿妈他们,去找我们自己的时间。”
韩正希沉默了很久。红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小鹿在她怀里睡着了,五色光芒很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她终于开口:“你觉得他们会帮我们吗?那些洋人?”方岩看着那个戴眼镜的洋人。那人已经不看了,转过身,走回帐篷里去了。帐篷的门帘放下来,把什么都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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