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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猎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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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二年的深秋,寒意已悄然浸透了冀州大地。燕山南麓的广阳围场,千里林海被秋风染透,红的枫、黄的栌、苍劲的松,层层叠叠铺展在连绵的山峦之间,风过处,林涛翻涌,混着林间鸟兽的啼鸣,带着独属于秋日旷野的辽阔与肃杀。

这片围场,本是前汉皇室的御用猎场,汉室衰微后,便荒废了数十年,成了山贼匪寇、猛兽毒虫的藏身之地。直到张角定冀州、平幽并,一统北方三州,才命人重新修缮了围场,清理了匪患,将这里划为太平国的皇家猎苑。一来,是为了每年秋季举行秋狝大典,演练禁军武备,保持军队的悍勇之气;二来,也是为了让久居王宫的宗室子弟,能走出深宫,接触山野,知晓天地辽阔,练就一身胆气。

而今年的秋狝,与往年格外不同。

因为这一次,太平王张角,带上了他唯一的儿子,年仅五岁的张雄。

天刚蒙蒙亮,围场的行辕大营便已旌旗猎猎,甲胄铿锵。三千名禁军精锐,皆是从数十万太平军中千里挑一的百战勇士,披坚执锐,分驻在围场四周的隘口、要道,将整个核心猎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兔子都逃不出去,更别说有任何危险能靠近大营半步。

大营中央的主帐内,烛火早已熄灭,秋日的朝阳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下一片金辉。

张角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收腰,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柄嵌着松石的弯刀,长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几分端坐王座的雍容威严,多了几分驰骋山野的英挺锐气。他正垂着眼,看着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那个小小的身影,便是他的儿子张雄。

五岁的孩童,正是最懵懂好动的年纪,却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像极了张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像林间的晨星,此刻正鼓着腮帮子,任由侍女帮他系着身上的小牛皮劲装。这身劲装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深棕色的牛皮鞣制得柔软坚韧,既能防林间的荆棘刮擦,又不影响行动,腰间还挂着一把巴掌大的小弓,箭囊里装着十几支用软木做了箭头的小箭,是专门给孩童练手用的。

“父王,我们今天真的要去山里打猎吗?”张雄仰起小脸,看着张角,奶声奶气的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长这么大,大多时候都待在瘿陶城的王宫里,最多就是在王城的园囿里骑骑小马,从未真正踏入过这茫茫林海,更别说打猎了。

张角蹲下身,伸手替儿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声音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是真的。雄儿,你今年五岁了,正是开蒙立性、学本事长胆量的好时候。总待在深宫高墙里,见不到天地辽阔,遇不到风雨猛兽,是养不出硬骨头的。我太平道的子嗣,未来要守得住这万里江山,护得住天下百姓,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临危不惧,遇强不慌。”

张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用力挺起小胸脯:“雄儿知道!父王是大英雄,雄儿也要做大英雄!不怕风雨,不怕猛兽!”

话虽这么说,可他微微颤抖的眼睫,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他在王宫的画册里见过老虎,知道那是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一口就能咬断猎物的脖子,连最勇猛的武士,都未必是它的对手。

张角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牵起他软软的小手:“好,那今日,父王便带你去见见这山林里的百兽之王,看看真正的猛虎,到底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他牵着张雄,大步走出了主帐。

帐外,禁军早已整装待发,数百名精锐骑兵列成整齐的队伍,人人披甲持弓,胯下的战马安静地立在原地,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尽显太平军的严明军纪。为首的禁军统领见张角出来,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启禀大王,猎区已经清剿完毕,各处隘口皆有弟兄驻守,行猎的路线也已探明,请大王示下。”

张角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大动干戈。今日行猎,以教稚子为主,你们只需守住外围,不必随侍左右,只留十人,远随即可,不得惊扰了林中的鸟兽,更不得擅自出手干预。”

这话一出,禁军统领瞬间变了脸色,连忙道:“大王,万万不可!这围场山林广袤,林中多有猛虎、黑熊等猛兽,凶险万分。您身系天下安危,小殿下更是金枝玉叶,岂能只带十人入山?若是出了半点意外,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张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天下,最凶险的从来不是林中的猛兽,而是人心叵测,是乱世烽烟。当年我率黄巾百万,直面百万汉军,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区区一片山林,几只猛兽,又能奈我何?我带雄儿入山,就是要让他直面凶险,若是处处都有侍卫挡着,事事都有人替他摆平,那今日之行,还有什么意义?”

统领还想再劝,可看着张角眼中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臣,遵大王令。”

很快,张角便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这匹马是吕布从并州送来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性子却极温顺。随后,他俯身一捞,便将张雄抱到了身前,让孩子稳稳地坐在自己怀里,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抓牢马鞍的扶手。

“抓稳了。”张角低声叮嘱了一句,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林海深处走去。身后,十名精锐禁军远远地跟着,保持着百步的距离,既不会惊扰到前方的父子二人,也能在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冲上去护驾。

秋日的林海,美得像一幅泼墨长卷。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上。马蹄踏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张雄坐在父王怀里,一开始还紧张得攥紧了小拳头,可随着骏马缓缓前行,看着林间的松鼠抱着松果窜上树干,看着五彩的山鸡从草丛里扑腾着飞起,看着小鹿隔着远远的树影,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孩子的天性很快便压过了紧张,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奇,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父王!你看!是兔子!好快的兔子!”

“父王,那只鸟的羽毛是蓝色的,好好看!”

“父王,山里的树,比王宫的树高多了!”

张角耐心地应着,一边控着马缓缓前行,一边指着林间的草木鸟兽,教他辨认:“这是柴胡,能入药,治风寒发热;这是酸枣树,秋天结的果子酸甜可口,还能安神;刚才跑过去的是狍子,性子最是温顺,不会伤人;天上飞的是海东青,是最凶猛的猎禽,能捕捉比自己大数倍的猎物。”

他教孩子认草木,辨鸟兽,讲山林里的规矩,讲狩猎的道理:“雄儿,记住,我们入山行猎,不是为了滥杀无辜,不是为了取乐。春不猎怀崽的母兽,夏不猎脱毛的幼禽,秋狝冬猎,顺天应时,取之有度,这是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就像我们治理天下,要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能竭泽而渔,是一个道理。”

张雄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虽然还不能完全听懂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却牢牢记住了父王说的“敬畏生命,取之有度”。他举起腰间的小弓,对着远处飞过的一只山鸡,却没有拉弓放箭,只是仰起脸对张角道:“父王,它没有害我们,我们不打它,对不对?”

张角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摸了摸他的头:“不错。我的雄儿,不仅要有胆量,更要有仁心。有勇有仁,方是正道。”

父子二人一路慢行,不知不觉便深入了林海腹地。林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原本随处可见的鸟兽,也渐渐没了踪迹,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中,隐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膻之气。

张角勒住了马,目光锐利地扫向左侧的密林深处。他能清晰地听到,密林之中,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爪子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声响,那股腥膻之气,也越来越浓。

是老虎。

而且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成年猛虎。

怀里的张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身子瞬间绷紧了,紧紧抓住了张角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王……是什么声音?好重的味道……”

张角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密林深处,声音沉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是老虎,山林里的百兽之王。雄儿,怕不怕?”

张雄的小脸瞬间白了,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就想往父王怀里缩。他在画册里见过老虎的样子,尖牙利爪,血盆大口,能一口咬断水牛的脖子,是最凶猛的野兽。可他刚缩了一下,就想起了父王早上说的话,太平道的子嗣,要临危不惧,遇强不慌。

他咬着下唇,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动作,小身子虽然还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抬起头,迎着那片漆黑的密林,用力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地说:“雄儿……雄儿不怕!有父王在,雄儿不怕!”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骤然从密林之中爆发出来!

那啸声带着无尽的威势,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落下,连胯下的骏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猛地从密林之中窜了出来,落在了他们身前十步远的空地上。

那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东北虎,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通体的皮毛油光水滑,黄底黑纹,在阳光下闪着光泽,额间一个清晰的“王”字,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凶悍。它一双琥珀色的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骏马与马上的两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微微压低,做出了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

百步之外的禁军,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弓箭,搭箭上弦,只要张角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射出,将这只猛虎射成筛子。可他们牢记着张角的命令,没有大王的指令,谁也不敢擅自出手,只能死死地盯着场中的动静,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而马背上的张雄,在老虎窜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被吓得浑身一颤,小脸瞬间没了血色,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那扑面而来的腥风,那震耳欲聋的虎啸,那寒光闪闪的獠牙,远比画册里画的要可怕千百倍,这是真正的百兽之王,是能轻易夺走性命的猛兽。

他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了张角的怀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张角没有动,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甚至连腰间的弯刀都没有拔出来。他只是一手揽住怀里的儿子,一手控着缰绳,目光平静地与那只猛虎对视,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没有半分惧色。

他能感觉到怀里孩子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却没有立刻安抚,只是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雄儿,睁开眼睛。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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