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遇水(1 / 2)
石岭关前的风雪,已从初时的凛冽呼啸,渐渐变得绵软细碎,可两军对峙的紧绷气息,却在这第六日的清晨,绷到了极致。
吕布立于汉军圆阵中央的土坡之上,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翻飞,手中的方天画戟斜拄在地,戟尖的寒芒映着他锐利的虎目。他的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开阔地,死死钉在对面鲜卑大营的方向,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整整六日对峙,他以四千五百人马,硬生生扛住了轲比能两万五千大军的连番猛攻,更用坚壁清野的法子,把这群草原蛮子拖入了粮草断绝的绝境。
“将军,您都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风雪这么大,先回帐里避避吧。”亲卫统领快步走上前,躬身劝道,目光里满是担忧。连续六日的苦战,将军几乎没有合过眼,眼下的乌青早已深可见骨,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吕布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鲜卑大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笃定:“你看他们的灶火。”
亲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鲜卑大营里,炊烟稀稀拉拉,十座灶坑仅有两三座冒着微弱的烟火,那烟火淡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连寻常军营半数的规模都不到。往日里鲜卑人做饭,营中烟火能连成片,如今却只剩零星几点,在风雪里苟延残喘。
“兴兵打仗,吃饭永远是头一桩事。”吕布收回目光,语气沉稳,“轲比能带着两万多人马困在这里,前有我们挡路,后无粮草补给,沿途能抢的村落早就被我们坚壁清野,一粒粮食都没给他们留下。如今灶火只剩这么点,不是缺粮,还能是什么?”
他征战半生,从并州到洛阳,从长安到冀州,打过的仗比吃过的米都多,最擅长的就是从这些细节里,摸透敌人的底细。一支军队,灶火减半,必是粮草告急;灶火十不存三,那就是濒临断粮,撑不了多久了。
“将军英明!”亲卫瞬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这么说,这群蛮子撑不了几天了?”
“不错。”吕布朗声一笑,胸中积压了数日的憋屈,在此刻尽数散去,“轲比能想跟我耗,他还嫩了点。我们营中粮草够撑十日,箭矢虽有消耗,却也足够应对几轮猛攻,可他们呢?最多三日,必然断粮。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他转身走下土坡,对着迎上来的副将们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各营依旧严守阵型,不得懈怠,但也不必再跟蛮子死拼。他们来攻,我们就守;他们不攻,我们就养精蓄锐。我倒要看看,轲比能这群饿疯了的蛮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喏!”众将齐声领命,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连日来的苦战,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如今得知敌人即将断粮,胜券在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连营中的普通士兵,也都察觉到了对面鲜卑人的颓势,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营地之中,甚至有了说笑的声音。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吕布这一次,只盯着敌人的粮草,却忘了脚下的土地,忘了身边那条奔涌的河流。
石岭关旁,是汾河的支流昌源河。此时虽是冬季,河水却并未完全封冻,上游有一处前朝屯田时修建的堰坝,拦住了上游的来水,积蓄了一整个秋冬的水量。这处堰坝离石岭关不过二十里,平日里水量平缓,从未有人想过,它会成为致命的杀招。
吕布不是不知道这条河,只是他征战多年,多在北方旱地作战,极少遇到水攻,更何况是天寒地冻的冬季,谁会想到有人会在寒冬腊月里掘坝放水?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正面的鲜卑大军上,放在了敌人的粮草、阵型、动向上,唯独忘了这条静静流淌的河流,忘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兵家箴言——逢林莫入,见水忘防,必遭其祸。
而他忽略的这一点,恰恰被绝境之中的轲比能,死死抓在了手里。
鲜卑大营的王帐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浓重的绝望与压抑。地上的羊皮袋空空如也,最后一点炒米,已经分给了最精锐的亲卫,其余的部落士兵,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上一口热饭,只能靠着啃冻硬的生肉度日,不少士兵已经开始偷偷宰杀战马,军心涣散到了极致。
帐内的部落大人们,再也没有了争吵的力气,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他们南下是为了抢粮食活下去,可如今被困在这石岭关前,粮食没抢到,反而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往前冲不破吕布的防线,往后退,就算能回到草原,也会在白灾里饿死冻死。
“首领,不能再等了。”一个老迈的部落大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再等下去,不用吕布动手,兄弟们就先哗变了。要么今天就全军总攻,要么就立刻撤军,没有第三条路了。”
轲比能坐在主位上,双眼布满了血丝,手里的弯刀被攥得发烫。他死死盯着帐外的风雪,脑子里疯狂地思索着破局的法子。
正面总攻?他试过了,六天里攻了无数次,吕布的防线固若金汤,每一次冲锋都只会丢下满地的尸体,根本冲不破。撤军?他不甘心,带着全族的希望南下,如今寸功未立,粮草尽失,就算回到草原,也会被其他部落吞并,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帐外一个负责探查地形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高声道:“首领!有发现!上游二十里,有一处堰坝!拦住了昌源河的水!坝体是夯土筑的,只要掘开,大水就能顺着河道冲下去,正好淹了吕布的营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帐内所有人。
轲比能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睛瞪得滚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堰坝在哪里?水量有多大?”
“就在上游二十里的山谷里!坝体很高,蓄了满满一坝的水!现在虽是冬季,可河道没封死,水一旦放出来,半个时辰就能冲到石岭关!吕布的营地,正好建在河道下游的开阔地上,一冲一个准!”斥候语速极快地禀报着,声音里满是兴奋。
轲比能松开手,猛地转过身,看着帐内的部落大人们,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光芒。
“天无绝人之路!”他厉声嘶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吕布以为我们粮草断绝,必败无疑,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给我们留了这么一招!他防住了我们的刀,防住了我们的箭,却没防住这天上下来的大水!”
帐内的部落大人们也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站起身,脸上的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喜色。寒冬腊月掘坝放水,虽然狠辣,可只要能淹了吕布的营地,杀了这个天下第一猛将,整个并州就都是他们的了!
“传令下去!”轲比能立刻下令,眼中寒光凛冽,“选三百最精锐的死士,带上锄头、铁锨,立刻出发,趁着夜色,绕到上游去掘坝!记住,一定要悄无声息,不能让吕布的斥候发现!今夜三更,务必掘开堰坝!”
“其余所有人,立刻整军备战,喂饱战马,磨快弯刀!只要大水一到,立刻全军总攻!我要让吕布和他的并州狼骑,全都淹死在这洪水里!就算淹不死,也要让他们在泥水里,被我们的马蹄踏成肉泥!”
“喏!”
帐内众人齐声应和,原本涣散的军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毒计重新点燃。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吕布的营地被大水淹没,并州狼骑全军覆没的场景,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三更时分,大水落下,便发起总攻。
夜色,渐渐笼罩了石岭关。
风雪比白日里大了几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鲜卑死士悄然离营的马蹄声。三百名鲜卑死士,带着工具,借着风雪的掩护,绕开了吕布的斥候防线,朝着上游的堰坝疾驰而去。
而汉军大营里,依旧沉浸在胜券在握的轻松之中。
吕布在中军大帐里,正和副将们商议着后续的追击计划,算着鲜卑人什么时候会断粮哗变,根本没有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朝着他们飞速逼近。有斥候回报,说看到少量鲜卑骑兵朝着上游去了,可众人都只当是他们出去寻找粮草,根本没放在心上。
吕布更是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饿疯了的蛮子,想出去找点吃的罢了。这附近百里,所有村落都坚壁清野了,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不必理会。”
没有人想到,那支小队,不是去找粮食的,是去掘开地狱之门的。
三更时分,夜色最浓,风雪最急。
上游的山谷之中,随着鲜卑死士的一声嘶吼,夯土筑成的堰坝,被掘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积蓄了一整个秋冬的河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顺着豁口汹涌而出,卷起河底的泥沙、碎石,沿着昌源河的河道,朝着下游的石岭关,疯狂奔涌而去。
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万马奔腾,盖过了呼啸的风雪。
汉军大营里,正在值守的士兵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震天轰鸣,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这边冲来。
“什么声音?是鲜卑人夜袭了?”
“不对!这声音不是马蹄声!是水声!是大水!”
惊呼声刚刚响起,铺天盖地的洪水,已经顺着河道,冲进了汉军大营。
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垮了大营外围的栅栏、拒马,席卷了一座座帐篷。正在睡梦中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冰冷的洪水卷走,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淹没在了滔天的水声之中。
中军大帐里,吕布正和衣而卧,听到轰鸣声的瞬间,便猛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枕边的方天画戟。可他刚冲出大帐,冰冷的洪水就已经冲到了脚下,瞬间便没过了小腿,而且水位还在疯狂上涨。
放眼望去,整个大营已经乱成了一片。
帐篷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粮草、箭矢、军械被大水冲走,无数士兵在冰冷的洪水里挣扎,战马受惊,疯狂地嘶鸣着四处乱撞,原本严整的阵型,在洪水的冲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将军!不好了!鲜卑人掘开了上游的堰坝!大水把营地全淹了!”亲卫统领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到吕布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兄弟们死伤惨重,粮草、箭矢大半都被冲走了,阵型全散了!”
吕布站在洪水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甲胄,刺骨的寒意顺着双腿往上蔓延,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营地,听着耳边士兵的惨叫,心中瞬间被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填满。
他犯了大错,犯了最致命的兵家大忌——见水忘防。
他算准了鲜卑人的粮草,算准了他们的军心,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动作,却唯独忽略了这条河,唯独忘了水攻之策。他怎么也想不到,轲比能会在天寒地冻的腊月里,掘坝放水,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法子,来破他的军阵。
“将军!快!快撤到高处去!大水还在涨!鲜卑人肯定要趁势进攻了!”副将们纷纷围了上来,焦急地劝道,想要拉着吕布往营地后方的高坡撤去。
可吕布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鲜卑大营的方向,果然,那里已经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了过来。轲比能带着两万五千鲜卑大军,趁着洪水之势,发起了总攻。
撤?往哪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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