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漫话欲说当年事(1 / 2)
桃夭站在门边不远处,背对着大门,低着头,脚在地上踢来踢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安妹也跟在身后想送送李先生和夫人,却见李莲花停下来,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几个碎银子给安妹,安妹刚想拒绝,李莲花却说道:“给小猴子用的,你收好,照顾好它。若是有一日,你不想管它了,只让它回桃花林便可。”
安妹低着头接过碎银,低声说道:“不会的,我会照顾好它。”
李莲花却没听见,只快步走向桃夭。
安妹远远的看过去,只见李先生和夫人站在一起,李先生低下头来,也不知道跟夫人说了些什么,夫人抬头看向李先生,李先生伸手在夫人脸上摸了摸,就牵着夫人,慢慢的,一步步走远。
安妹见过不少人,有钱人,穷人,也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都没有李先生和夫人那般好看。她在大户人家为婢为妾,就连下人都看不起她,明明也是老爷的房里人,却又要在灶上针线上帮忙,少爷小姐们是根本不会看她一眼的,仿佛她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玩意儿。
可她也不是自愿去做妾的。
她娘被发嫁,虽然也是正头娘子,却是个填房,前头还有好几个孩子,她娘后来又生了好几个,虽然继家也有些家资,但人多本就分不到什么,她这个填房带过去的更是什么都没有,从小就当下人干活,刚刚十二三岁,继家宴请上峰,她被安排去上菜倒酒,喝醉了的老爷就把她拉进怀里,吓得她赶紧推开跑了。
后来她娘就说,那位老爷点了她,要带她走。
她娘直接给她收拾了两件衣服包了包塞给她,着急忙慌的就把她带到后门,把她交给老爷家的下人们。
没有嫁妆,没有仪式,没有轿子,没有嫁衣,没有盖头,她只抱着两件破旧衣服,跟着一群下人,跟着老爷的轿子,跟着去了老爷府里。
日子没什么不一样。
除了老爷偶尔叫她去,她都疼的站不住,但还得干活,不然其他的下人就会说些难听的话,还不给她饭吃。
就算后来怀了孕,也没人在意,她自己又不懂,直到要生那天,一地的血吓坏了路过的小少爷,主母说她污了少爷的眼,把她拖到偏僻的破屋里,倒还是给她请了产婆,艰难的生下了女儿。
可偏偏,大启刚下了律例,说是什么妾不算妾的,她也不懂,反正她本来就只生了个女儿,老爷便想把她打发了回去。
她怕的要死,却没想到,她还没被打发走,老爷却死了,死在新宠的床上。
主母不知道怎么,似乎有些嫌弃老爷死的丢脸,随便发了个丧,第二日下了葬回来,就把所有人遣散了。
她本来也不想走的,按理说她是刚生了孩子的,孩子是老爷的,肯定带不走,她也舍不得孩子,也没地方去,继家是回不去了,从跟老爷走了后,也没人找过她,院子里一起住的老爷其他的妾,或是下人,有家人的,都是可以找来去后角门见一见的,只有她,和没有家里人一样。
主母坐在主位上,管家给下人发钱,后院的仆妇把领了钱的送走。
她也被安排排队,轮到她的时候,她看了看银子,脑海里闪过孩子的小脸,咬咬牙狠下心直接上前几步跪在主母面前,求主母留下她,她什么活都能干,做的吃食好几位少爷小姐吃了都很满意,针线上也不错,她只想留下能看看孩子。
主母漫不经心的看过来,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悠悠的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在院子里生孩子的那个,你不是妾吗?怎么总是跟下人混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她不敢说话。
管家这时候说道:“她是一个铺子的小管事家送来的,也没行过礼,没给夫人敬过茶,刚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年岁又太小,我见老爷也不算太喜欢她,便把她分到灶下帮忙,后来我媳妇发现她针线上也不错,也让她做过活,我媳妇说,少爷小姐们,夫人您都是觉得好赏过的。”
她不知道,她没得过什么东西。
主母又好半晌才说话:“抬起头来。”
她还有些懵,管家在她身边小声提醒她,她才惶恐的抬起头。
主母是个很艳丽的女子,即便也应该有四五十岁了,但并不显老,和又老又肥还粗俗的老爷完全不相配。
主母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啐了一口,也不知道骂的谁,她反正被吓得缩了缩。
主母问起管家孩子,管家说,还没赶上给那孩子上名帖。
主母笑了一声,随即让管家继续给别人发钱,等到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主母才又叫她上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她说那是她的继家,想来是回不去了。
主母又问她可还有别的亲人,她想了好久,想到哭了起来,说自己有奶奶,有哥哥,亲爹死了,但她还恍惚记得,在海边的时候,奶奶给她做衣服,爹爹打渔养家,哥哥有时候会偷偷跑到隔壁那户人家的桃树上摘桃子给她吃。
那户人家和奶奶很亲近,是一对很好看的小夫妻,男人是大夫,认识字,还给她和哥哥取了名字,哥哥年纪大点,有时候跑到他家玩,被他捉住,就要罚哥哥读书认字,哥哥跟她说,那位先生很喜欢教人读书,哥哥不去的时候,他都教自己妻子读书写字,他的妻子也很难过烦恼的样子。
她和男人不熟,但是那位夫人经常来家中找奶奶,奶奶还教夫人针线,每次来,都会带几个饴糖或是小点心给她和哥哥,奶奶让她别破费,她说那是她丈夫自己做的,不花什么钱。
她还记得,那位夫人不爱说话,但眼睛很漂亮,偶尔和奶奶说话,声音也很好听,不说话的时候见人就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让她的心里总是生出一种甜意,比吃进嘴里的饴糖还甜。
可是后来,他们搬走了。
哥哥还很难过,他还没学会几个字,本来还想着以后还能带着她一起去学认字的。
不过,他们走了之后,第二年,他们家的桃树就开始长桃子了,可甜了。
只是又过了两年,爹爹死了,她娘的母家把她娘和她接走了。
她走的那天,哥哥还跟她说,让她不要怕,等他长大了,就能去做工赚钱,他认得字虽然不多,但也认识几个字,可以赚很多银子,到时候就把她接回来。
可没多久,她娘又带着她被发嫁了。
管家小声警告她不许在主母面前哭,但主母却让管家别说话,等她哭完,便跟她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你留下来,无论是在灶上还是针线上都行,孩子你也可以带着,只做你的孩子,不上名帖也不上族谱。或是你带着孩子回乡,我有个嫁妆铺子有一队行商,过些日子要去东海畔,我安排他们带你和孩子回乡。”
她听到能带孩子走,想也没想就说她想要回乡。
没有银钱不要紧,带着孩子不要紧,她就是觉得,奶奶和哥哥不会嫌弃她的。
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不会的也能学,她也能吃苦。
主母果然安排了商队带着她和孩子回了东海畔,到家之前,商队管事告诉她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后悔了,我还能带你回去,你这一走,我们可就不管了,以后你日子过成什么样,无论是你还是孩子,我们都是不管的。”
她归心似箭,根本不在意,只抱着孩子想着奶奶和哥哥。
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想过,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搬走了,也许奶奶不在了,也许哥哥娶妻了,也许她什么也找不到,但是她不后悔,她只想回家。
管事还给了她三两银子,说是主母交代如果她决定要回家,便都给她,当做这些年帮工和赏银。
她怔住了。
再蠢笨,她现在也知道了,她那几年既没有妾的名分,也没有奴婢的待遇,赏银也落不到她手里,她干的活被主母和少爷小姐夸赞了,他们也不会知道那是她做的,她怎么可能有银子。
主母这时候给她的,才真真是主母的恩赏。
商队走了之后,她抱着孩子向着主母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便一边回忆着,一边跟人打听,最后才找到了奶奶。
才知道哥哥被服徭役至今没回来,不知生死的,才知道奶奶眼睛瞎了,一个人生活,好在有一只小猴子经常来照顾奶奶的生活,而且李先生和他的妻子也回来了,对奶奶颇有照顾。
她是知道李先生和夫人的,但在第一眼见到两人的时候,只有见到陌生人在家门口的惊慌,关了门就觉得有些不对,赶紧去问了奶奶,才去打开门。
一眼看过去,李先生夫妇俩就不像普通人,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她是擅长针线的,因着手艺好,也用过不少好东西给老爷主母少爷小姐们做针线,李先生身上的布料看着朴素却也是绸缎,夫人身上的她是见都没见过,只知道定是价值不菲。
但李先生会温和的对她点头致意,夫人依然不爱说话,但她看着烧肉都快流口水的模样,似乎也跟很多人不一样,有些让人想要亲近。
也许是下意识感觉到了陌生的熟悉感,安妹似乎也明白了奶奶没有拒绝李先生夫妇的好意的原因。
真心的想要安排好奶奶的生活,甚至并不只是给点银钱,而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修葺房屋,家中一应要用到的东西齐全,还每日让人送来吃食,就连还没见过的奶奶的孙女带来的孩子做衣服的细棉都准备了,这样的心思,真的让人不忍拒绝。
李先生和夫人,都是好人,主母也是个善心人,她想,她也许命不算好,但她也遇见了很多好人。
直到李先生和夫人慢慢的看不见背影了,安妹才转身回屋子里。
海婆婆坐在床边陪着春娘,小猴子大概是听懂了李莲花的话,知道小孩子太小它不要太亲近,便不再上床,只蹲在床下蹦蹦跳跳做着鬼脸都春娘笑。
安妹上前,将那几两碎银放到海婆婆手中,把李先生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海婆婆又叹了口气,只是当年的一点好心,甚至也说不上什么好心,毕竟这样偏僻穷苦的人家,忽然见到两个长相漂亮精致的人儿,也是见不得他们生活的艰难,多少能帮就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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