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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执法困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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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其中一头,长着虫子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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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庭审直播:案件编号:MJ-2105-438”

时间:同日 14:30 PM

地点:市中院第三法庭

“反对!审判长,我方坚决反对将克隆体‘苏茗-B3’列为遗产继承人!”

原告律师声音尖利,几乎要戳破法庭庄严的屋顶。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苏茗”。

不,准确说,是一个本体苏茗,和两个克隆体——苏茗-B2(选择成为学者那个),以及苏茗-B3(选择成为艺术家那个)。

她们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梳着同样的发型,甚至脸上疲惫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眼角的细微皱纹(本体)、手指的茧(B2长期握笔)、和脖颈处淡淡的颜料渍(B3)区分出谁是谁。

案件核心:上个月去世的富商陈光裕,生前立下遗嘱,将名下三处房产和一笔两千万的信托基金,遗赠给“苏茗女士”。问题在于——他没说是哪个苏茗。

“根据《民法典》第1123条,遗赠对象必须明确!”原告律师是陈光裕的侄子陈昊,他指着三个苏茗,“她们中只有一位是自然出生的‘苏茗女士’,另外两位是克隆体,是实验室产物!不能享有继承权!”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被告方回应。”

本体的苏茗站起来。她五十二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比克隆体更深的痕迹,但眼神依然锐利。

“审判长,首先,我们三人都拥有完全法律人格。这是最高法院在‘克隆体人格权第一案’中明确裁定的。其次,陈光裕先生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艺术赞助人。他生前明确知晓我们三人的存在,并曾开玩笑说‘你们三个都是苏茗,我都喜欢’。他的遗嘱用语模糊,恰恰可能体现了他对我们三人的平等态度。”

“荒谬!”陈昊拍桌子,“我叔叔怎么可能把财产分给克隆人?!那是他的血汗钱!应该由血缘亲属继承!”

B2克隆体冷冷开口:“陈先生,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第31条,‘禁止以基因来源为由歧视民事主体’。你的言论涉嫌违法。”

B3克隆体则更平静:“陈光裕先生欣赏我的画。他说我的画里有‘原版苏茗没有的孤独’。这份遗赠,是对我艺术的认可,不是对‘苏茗’这个名字的批发赠送。”

审判长头疼欲裂。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法律学者,有基因伦理专家,有媒体,还有大批举着手机直播的网民。

弹幕在法庭的大屏幕上(这是新型智慧法庭的“公众监督系统”)疯狂滚动:

“支持血缘继承!克隆体凭什么分钱?”

“克隆体也是人!付出了艺术劳动!”

“遗产应该三平分。”

“本体应该拿大头,克隆体象征性给点。”

“万一以后有100个克隆体呢?遗产不够分!”

“法案需要细化!现在完全是模糊地带!”

“审判长脸都绿了……”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休庭三十分钟。双方……尝试调解。”

调解室。

陈昊脸红脖子粗:“没得谈!要么都给原版,要么法庭见!我上诉到最高法院也不怕!”

B3克隆体安静地画着素描——画的是调解室窗外的发光树。她轻声说:“我不缺钱。我的画能卖。但我要一个说法。如果今天法院判我没有继承权,就等于说,我们克隆体的人格是假的,是法律施舍的。那之前争取的一切,都白费了。”

B2克隆体推了推眼镜:“从法学角度,这是典型的‘指称不明遗赠’。传统上,法院会探究立遗嘱人真意。但问题在于……我们三人都能证明与陈光裕有独特交往。本体是多年好友,我是他的法律顾问(在他公司上市时),B3是他的艺术知音。他的‘真意’,可能是给我们三个人的。”

苏茗本体揉着太阳穴。

她看着另外两个“自己”。一个理性冰冷,一个感性孤独。她们都是她,又都不是她。她们承载着她的基因,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遗产?她不在乎那点钱。

她在乎的是,如果今天B2和B3输了,那么所有克隆体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社会认可,将轰然倒塌。

法律的一个判决,会比任何歧视言论都更有杀伤力。

调解失败。

重新开庭。

审判长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法律条文、伦理指南、先例判词,以及那个不断滚动的、民意分裂的弹幕屏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本案……涉及《新纪元基因权法案》实施以来,最为前沿和复杂的民事主体认定问题。合议庭认为,需引入‘特别专家委员会’进行社会影响评估。本案延期审理。”

法槌落下。

没有结果。

只有更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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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同日 23:18 PM”

地点:市警察局顶楼天台

陈岩、周正,还有刚从法院出来的民事庭法官老吴,三个人碰巧都溜到天台抽烟。

没人说话。

只有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楼下城市,灯火通明。更远处,城市公园里,发光树连成一片温柔的蓝绿色光海,像大地呼吸的脉搏。

“今天,”陈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那棵惹事的树,在工程师准备临时加固房屋时,突然自己把根系挪开了一点……给施工让出了空间。‘树语者’后来告诉我,那棵树能感知到人类的焦虑和敌意。它之前的攻击性生长,是因为吸收了周围居民的愤怒情绪。”

周正苦笑:“我那嵌合体嫌犯,刚才在拘留所里,用自己的外骨骼分泌出一种信息素,让同屋几个闹事的混混安静下来了。医生说那信息素有镇静作用。所以……他是个能制造天然镇静剂的‘武器’?”

老吴吐着烟圈:“我延期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判给本体,克隆体运动崩盘。判给三人平分,血缘亲属要暴动。判给艺术克隆体一人?另外两个不服。这根本就不是法律问题……是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们是谁’?”

夜风吹过。

远处,发光树的光海,微微荡漾。

陈岩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这三个案子,发生在同一天,但本质是同一个问题。”

周正看他。

“什么问题?”

“旧世界的法律,是给人定的。”陈岩指着楼下的人类城市,“给人这种……基因稳定、形态固定、行为模式大致可预测的生物定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产权清晰,主体明确。”

他顿了顿,指向远方的发光树海。

“但新世界,不止有人了。有会思考的树,有半人半虫的嵌合体,有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法律条文修得再快,也追不上生命形态裂变的速度。”

老吴把烟头摁灭:“所以我们是裱糊匠。在旧法律的破房子上,打新法案的补丁。但地基已经不一样了。房子迟早要塌。”

“那怎么办?”周正问。

没有人回答。

天台下,城市依旧在运转。警车巡逻,法庭亮灯,医院急救,社区争吵。新的生命形态和旧的人类社会,在碰撞,在摩擦,在试图共存。

而法律,站在中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陈岩的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儿子学校要开‘基因多样性理解课’,家长群里吵翻了。有人要求把嵌合体、克隆体的内容删掉,说‘教坏孩子’。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他今天差点被一棵树弄塌的房子埋了,审了一个虫子人,现在看着克隆人争夺遗产。

他能怎么看?

他回了一句:“明天再说。”

然后关掉手机。

三个人继续沉默地抽烟,看着城市的灯火,和树海的光。

夜色深处,发光树的根系在地底无声蔓延,连接着越来越多的土地,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无法被旧法律定义的“生命”。

而法律的困境,就像这夜色一样。

漫长,且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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