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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光明的代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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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些,不是要否定技术。没有‘螺旋重铸手术’,我此刻还是个盲人。技术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这是伟大的进步。”

“我想说的是:我们太热衷于谈论技术的‘获得’,而太少谈论它的‘代价’。”

他调出一张图表:

“根据基金会统计,过去三年,全国接受各类感官增强手术的人达到四十二万。其中,31%报告出现‘感官不适应综合征’——包括但不限于:信息过载焦虑、现实感丧失、社交障碍、原有感官能力退化。”

“而更隐蔽的代价是:感官鸿沟正在形成。”

图表切换:收入前10%的家庭,子女接受感官增强的比例是78%。收入后10%的家庭,比例是3%。

“当富人的孩子能看见紫外线、听见次声波、品尝分子级别的味道差异时,穷人的孩子连矫正近视都负担不起。”马国权的声音像钝刀,“这会造成什么?会造成两个几乎无法互相理解的感官阶层。”

他看向庄严:

“庄医生,您推动基因和解,让不同基因的人能够共处。但感官差异呢?当一个人眼中的世界,和另一个人眼中的世界,根本就是两种现实时……他们如何真正理解彼此?”

庄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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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那个决定“退货”的人”

这时,礼堂侧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径直走向舞台。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眼睛明亮,但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

保安想拦住他,马国权抬手:“让他上来。”

年轻人走上舞台,接过马国权递来的话筒。

“我叫陈默。”他说,“就是刚才案例一里,那个‘视觉增强导致相亲失败’的林悦的……第十三个相亲对象。”

台下响起低语。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没错,我就是那个心跳92、小拇指发抖、提到前任时瞳孔收缩的‘数据化骗子’。”他顿了顿,“但我今天来,不是为自己辩解。我是来宣布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下周,我将接受‘视觉增强移除手术’。我要把我这双能看见微表情、生理数据、甚至情绪颜色的眼睛……‘退货’。”

全场哗然。

“为什么?”一个记者忍不住问。

“因为我和林悦分手后,自己也去做了视觉增强。”陈默说,“我想知道,她看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明白了:当你看到太多,你就失去了‘不知道的权利’。”他声音颤抖,“我看到同事的微笑‘我爱你’时,大脑的‘真实情感区域’根本没亮……”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马国权,“我看到我自己。当我照镜子时,我能看见自己的焦虑色块、压力指数、甚至……潜意识里的阴暗念头。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数据化的阴暗面对视。”

“我受不了了。”陈默说,“我想要回那种简单的、模糊的、可能被骗但也可能被真诚打动的……‘无知’的视觉。”

马国权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转向观众: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七个代价,也是最沉重的代价:技术给了我们选择的自由,但没告诉我们,有些自由一旦获得,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默可以做移除手术,但他的大脑已经记住了‘看见更多’的模式。即使物理上移除了增强,心理上,他也永远不再是那个‘单纯看世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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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在黑暗与光明之间”

演讲进入尾声。

马国权关掉所有投影,让舞台只剩一束顶光打在他身上。

“三年前,当我第一次重见光明时,我哭了。”他说,“不是喜悦,是恐惧。因为这个世界太亮、太锐利、太……暴露。”

“后来我学会了调节——不是调节眼睛,是调节自己的心。我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主动失明’:关掉数据视觉,关掉疼痛视觉,只留下基础的、朴素的看。”

“我也学会了接受:接受自己记忆可能被修改,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黑暗,接受自己同时属于两个世界——盲人的世界和明眼人的世界——又同时不属于任何一个。”

他走到舞台边缘,看着台下的林初阳:

“阳阳,你是‘树语者’,能和发光树对话。那你告诉我:树有眼睛吗?”

林初阳想了想,摇头:“树没有眼睛。但树能‘感受’光。”

“怎么感受?”

“用全身的叶子。树不‘看’光,树‘成为’光的一部分。”

马国权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达的智慧:

“说得真好。我们人类太依赖‘看’了。我们认为‘看见’就是‘知道’。但也许,真正的理解,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整个生命去感受——像树感受光那样。”

他回到舞台中央,做最后的总结:

“所以,光明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是看到太多而承受不了?是因看见差异而产生隔阂?是被技术改变而失去本真?”

“都是。但最大的代价是——”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

“当我们拥有了选择‘如何看世界’的能力时,我们必须为自己选择看什么、不看什么而负全责。”

“在黑暗里,你没有选择,所以无需负责。在光明里,你每时每刻都在选择:选择关注什么、忽略什么、放大什么、淡化什么。而每一个选择,都在塑造你看到的现实,进而塑造你这个人。”

“这就是光明的重量。它不仅是礼物,也是……沉重的王冠。”

马国权鞠躬。

礼堂在死寂三秒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很多人在鼓掌时,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完整的,还是已经被技术或自己的选择过滤过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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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选择不看”

演讲结束后,后台休息室。

庄严找到马国权:“马教授,您今天说的……”

“吓到你了?”马国权正在用热毛巾敷眼睛——这是缓解视觉疲劳的习惯。

“不。是让我思考。”庄严坐下,“如果有一天,基因编辑技术能让所有人‘优化感官’,我们该推广吗?”

马国权拿下毛巾,那双有螺旋光斑的眼睛看着庄严:

“庄医生,你知道我演讲里没说的第八个代价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当我们能选择‘优化’时,我们就无法再歌颂‘不优化’的勇气。”马国权轻声说,“如果一个天生色盲的画家,用有限的颜色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我们会赞叹。但如果他可以选择治愈色盲却坚持不治,我们会说他有病。”

“技术进步剥夺了‘与缺陷共处’这件事本身的尊严。”他苦笑,“因为既然能治好,为什么不治?这种逻辑,让所有选择保留‘不完美’的人,都成了异类。”

这时,苏茗带着林初阳进来。

男孩走到马国权面前,仰头问:“马爷爷,那你后悔看见吗?”

马国权蹲下,平视孩子:

“不后悔。但我很怀念黑暗。”

“为什么怀念?”

“因为黑暗里,所有东西都靠得很近。声音、气味、温度、触感……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但很丰富的交响乐。”马国权说,“光明把这些分开了。视觉太强大,压过了其他感官。世界变清晰了,但也变……单薄了。”

林初阳想了想:“那如果让你选,你希望下一代人怎么‘看’世界?”

马国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希望他们学会,在需要的时候……主动选择不看。”

“不看数据,不看等级,不看差异,不看那些会割伤人的‘真相’。”

“就看云怎么飘,看叶子怎么落,看爱的人眼睛里那些模糊但温暖的光。”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千灯火中,发光树的荧光如温柔的呼吸。

“技术给我们光。”马国权最后说,“但要不要一直睁着眼睛,迎着最刺眼的那部分光——这个选择权,我们应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有时候,真正的看见,恰恰来自……敢于不看的勇气。”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马国权看见了。

但他没有指出来,没有惊呼。

只是静静地,让那道转瞬即逝的光,留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

像黑暗中的人,守护一点私有的、不必分享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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