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默化的计划(1 / 1)
一夜过去回到城里,天竟然已经快亮了。
方岩悄悄走进那个夹缝,蹲下来。他的腿很酸,膝盖有些僵,但他没有睡意。老刀坐在里面,黄刀立在身边,独眼半闭着。他听到方岩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方岩。方岩看着他,声音很轻:“明天晚上。”老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黄刀,用一块布擦着刀身。刀身是黄的,在黑暗中发着暗暗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块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很旧了,被刀身磨出了洞,但他还在用。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尖,一遍又一遍。擦完之后,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有缺口,很多缺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刀,又拿起那块布,继续擦。韩正希坐在方岩旁边,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一明一暗。她低头看着小鹿,声音很轻:“老路……你能听到吗?”没有回应。小鹿的头垂着,耳朵耷拉着,还在睡。但它的光芒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然又亮了一下。方岩看着小鹿,想起老路最后说的那句话——“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你们。”他那时候的声音很弱,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方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眼睛。阿木做手势的样子,那个老头摇头的样子,那个年轻人说“他弟弟被卖了”时眼睛里的红。还有胖子那张脸,那张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的脸。他睡不着。他知道韩正希也睡不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不像睡着的人那样沉。老刀的呼吸很沉,很稳,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又过了一天,城里有些不一样了。方岩走在街上,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好奇、警惕、厌恶的目光,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的目光。有人在看他,有人在议论他,有人在指着他,小声说着什么。那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但方岩能听到。那些音节在他耳朵里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就是这个人。那个从北边来的,拿着斧头的那个人。他要对付胖子。他要对付那些人。他要把那些被卖的人救回来。那个卖粥的摊主看到他,多给了他一碗粥,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是那种“小心”的眼神。她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很快缩回去。她的眼睛看着方岩,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
方岩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还是那么稀,还是那么几粒米,还是那么几片菜叶。但他觉得今天的粥不一样了。那个摆摊卖布的中年男人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很快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但方岩看到了。方岩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阿木他们已经在暗中告诉了很多人。那些人没有来树林里,没有说“我会来”,但他们的眼神在说——“我们知道,我们支持你,但我们不敢来。”方岩不怪他们。恐惧不是罪,懦弱不是罪。罪是那些利用别人的恐惧和懦弱、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的人。
下午的时候,那个胖子来了。他带着瘦高个和矮胖,还有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走到方岩面前。壮汉们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穿着黑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戴着面具。胖子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是那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冷。他走到方岩面前,停下来,说了几句话。方岩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胖子的手势——胖子指了指方岩,又指了指城外,然后做了一个“走”的手势。他的手指从城里的方向划过去,指向城外,然后并拢,往前一划,像在赶一只狗。方岩看着他,没有说话。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堆起来,又说了一句话,这次语气更重了,还指了指韩正希怀里的小鹿,然后做了一个“交出来”的手势。他的手掌摊开,伸到方岩面前,手指勾了勾,像在讨东西。
方岩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胖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小小的、油光光的、藏在肥肉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冷酷,有恐惧——恐惧被揭穿,恐惧失去一切。方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那种因为看到脏东西而恶心,是那种因为看到一个人活成了畜生而恶心。胖子的笑容没了。他的脸沉下来,变成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不是那个假笑着的、点头哈腰的、假装和善的胖子,是一个冷酷的、贪婪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畜生。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肉抖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光,是那种“你会后悔”的光。他转过身,走了。瘦高个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方岩一眼,眼神里有得意,有警告,有“你完了”的意思。矮胖也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方岩。那几个壮汉跟在最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扑通扑通的,像几头牛走过去。
方岩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走远。他的手握着万魂战斧的斧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知道,胖子不会放过他。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不是因为他在做对的事——是因为胖子怕他。怕他把真相说出来,怕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知道真相,怕他的钱袋子被捅破,怕他的位置坐不稳。方岩转过身,走回那个夹缝。今天晚上,一切都将揭晓。他蹲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韩正希蹲在他旁边,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老刀站在外面,黄刀拄在地上,独眼盯着四周。三个人挤在那个窄窄的夹缝里,谁都没有说话。方岩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等着天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