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过往喧嚣（2 / 2）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鲜红。

流血了。

他看着手上的血，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好。

他想。

要是能一直这么吵，一直这么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就好了。

那之后，他的“喧嚣领域”被成功“激发”并记录，也成了研究所重要的“成功案例”之一。

他变得异常“配合”，至少表面上。

每日的战斗训练、抗性测试、实战模拟……他比谁都积极，比谁都疯狂。

因为只有在肾上腺素飙升、在血肉横飞、在自己的“喧嚣”覆盖一切的时候，他的大脑才会一片混沌，那些日夜回响的求救声、咀嚼声，才会被暂时掩盖。

他才能喘口气。

直到那一天，研究所的警报响彻云霄，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一切。

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却温暖坚定的女人，齐蜇如同神兵天降，炸开了囚禁他的牢笼，拉着他和其他幸存的孩子，冲进了外面那广阔得令人眩晕的、湛蓝的天空下。

那段日子，阳光是暖的，风是自由的。

齐蜇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常识，告诉他们不是怪物，是人，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她给他起了名字，杨舸，希望他能像大船一样，稳健前行。

干嘛给他起这个名字，006嘴上说着这个名字和他一点也不搭，但是当天整个脸都是红扑扑的。

他真的很开心。

但美好总是短暂得像个幻觉。

齐蜇为了替他们讨回公道前往那个迫害他们的基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等他们找到她时，她已沦为阶下囚，被当做威胁他们的筹码。

在双军对峙的时候她看着他们，笑了笑，然后用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血涌出来的时候，006好像又听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耳鸣。

只是这次，耳鸣里混杂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告诉他们：“……活下……去……自由……”

那根名为“齐蜇”的、勉强维系着他们这群破碎灵魂与“人性”“希望”的弦，彻底断了。

当天，血盟里许多原本没有“造物”的人，在极致的悲愤与绝望刺激下，能力失控暴走，“造物”诞生。

血与火，染红了那片湛蓝的天空。

疯狂的、不计代价的报复就这样开始了。

清道夫是帮穷鬼，跟当年的研究无关，偶尔还能帮忙打扫战场，所以他们一般懒得理会。

至于其他幸存者基地？他们都一样！都该死！都是这个吃人世界的帮凶！

血盟分裂过，争吵过。

激进派要立刻同归于尽，保守派想抓更多人质当肉盾再同归于尽。

哈哈，真是笑人，他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最后是007站了出来。

用他的算计和手段还有耐心，一点点修剪掉内部不稳定的枝杈，整合了力量。

006辅助他，用拳头和“喧嚣”，让所有不同的声音闭嘴。

他们都知道急不得，毁灭需要耐心，就像当初他们承受痛苦一样。

然后，齐咎来了。

齐蜇的弟弟。

看在姐姐的份上，他们没立刻撕了他，还算有耐心听他讲那个“伊甸”计划。

听完之后006包括其他有耐心过来的成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个狗日的世界，终于要完蛋了！

给齐蜇姐姐送葬！用整个世界的毁灭，做她的祭品！

算算年龄他们其实当初也就是一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小屁孩，最是容易情绪上头的时候。

血盟上下几乎全票通过，除了少数几个脑子不清醒的，被006“劝说”后也“想通了”。

等。

他们都在等。

等“钥匙”到来，等“伊甸”开启，等这个世界在烈火与喧嚣中，为那个女人陪葬。

包括006，杨舸。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从死神那里偷来的。

他欠齐蜇一条命，欠那五十六个“朋友”五十六条命。

他不在乎多欠一些，或者早点还。

这个世界早该去死了。

他笑着战斗，笑着疯狂，笑着等待最终的毁灭。

因为只有在极致的喧嚣与混乱中，他才能短暂地，听不见内心深处，那永不消散的、五十六声哭泣和一声温柔的叹息。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在006脑海中瞬间闪过，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又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兴奋。

眼前，林一手中那枚暗红能量球已经凝聚到极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周遭被“净蚀”同化的金属废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暗红触须破土而出，如同群魔乱舞。

006甩了甩头，将那些血色记忆压下，湛蓝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战意。

“不够！还不够吵！”

他低声嘶吼，仿佛是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对冥冥中的谁诉说。

他手中的蝴蝶刀蓝光暴涨，身形再次消失！

这次他直接出现在了林一正前方上空，双手握住蝴蝶刀柄，将其高举过头顶。

湛蓝色的光芒如同爆炸般从他全身迸发出来，尽数灌入刀身！

那柄小小的蝴蝶刀，瞬间膨胀、延伸，化作一柄近三米长的、完全由狂暴蓝色能量构成的巨大音叉！

“第三乐章——交响曲·破灭华章！！！”

006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柄巨大音叉狠狠劈下！

劈下的瞬间，声音轰然奏鸣！

那是汇聚了006毕生痛苦、愤怒、绝望、以及那一丝渺茫寄托的终极的喧嚣！

凝成实质的半透明湛蓝色波纹，如同海啸般向前奔涌！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颤抖！

那些被林一“净蚀”同化、坚硬无比的暗红金属触须，在这恐怖的音波冲击下，如同沙滩上的沙堡，寸寸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甚至连林一体表那层蠕动的暗红角质层都剧烈波动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是纯粹而极致的毁灭之音！是006所有过往的凝聚，是他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诅咒！

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那音波不仅蕴含着恐怖的物理破坏力，更带着直击灵魂的混乱与绝望情绪，试图从内部将他瓦解！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凝聚到极致的暗红能量球推出！

能量球脱手的瞬间，内部的黑红色闪电彻底爆发！球体在空中变形，化作一只巨大的暗红色手掌，五指张开，迎向那毁灭的音波海啸！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在机械废城中爆发！

湛蓝色的音波与暗红色的巨掌狠狠撞击在一起！光污染与声污染震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将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残骸尽数湮灭！

两个领域在这最激烈的碰撞中，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喧嚣领域”的杂乱噪音被“净蚀之域”的污染性共鸣强行侵入、搅乱、部分同化！而“净蚀之域”的侵蚀之力，也被“喧嚣领域”狂暴的音波震得不断溃散、后退！

碰撞的中心空间都仿佛出现了短暂的扭曲和漆黑裂隙！

林一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滑行出数十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暗红长袍多处破损，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如同胶质般的血迹。

他体表的角质层布满裂纹，但正在快速修复。

而006则被巨大的反震力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远处一座半塌的冷却塔边缘。

他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锈蚀的金属上。

他脸上那疯狂的笑容依旧，但脸色却苍白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击对他消耗极大。

两人隔着弥漫的烟尘与能量残渣，死死盯着对方。

废墟之中，一片狼藉。

短暂的寂静后，006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蝴蝶刀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依旧被他紧紧握着。

“痛快……”

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因为过度嘶吼和能量反冲而有些变形。

“真他妈的痛快！娘娘腔，你够劲！”

林一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暗红色的瞳孔深处，那冰冷杀意之下，也燃起了一簇更加幽暗、更加专注的火焰。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领域和力量，与他的“净蚀”有着某种本质上的冲突与吸引。

这是意志与力量的碰撞。

“妈妈……在看着我。”

林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他的造物主，为了他诞生的意义，为了站在他的身边……

“我会赢。”

为了母亲的注视他必须赢。

而在006耳中，那因为剧烈碰撞而暂时平息的耳鸣，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

连同耳鸣一起响起的，似乎还有那些遥远的、被他用喧嚣竭力掩盖的哭声、求救声……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纯粹冰冷的战意。

“那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起重新泛起蓝光的蝴蝶刀。

“看看谁先吵死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