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冰与火(1 / 2)
一、密营
长白山腹地,一处隐蔽的山谷里,抗联的密营像野兽的巢穴般蛰伏在皑皑白雪中。
陈峰在这片密林里已经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来,他跟着周保中的人熟悉地形,了解敌情,学习如何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生存。这里和太行山完全不同——没有村庄,没有老百姓,没有后方。有的只是茫茫林海,皑皑白雪,还有无处不在的日军。
“陈队长,吃饭了。”
一个瘦小的战士端着一只破碗走过来。碗里是黑糊糊的东西,冒着热气——那是煮熟的树皮,掺了一点苞米面。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苦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咱们每天都吃这个?”他问。
瘦小战士苦笑:“有这个吃就不错了。去年冬天,树皮都啃光了,我们就吃草根,吃皮带,吃棉袄里的棉花。一个冬天,饿死了一百多个弟兄。”
陈峰沉默了。
他想起太行山,那里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老百姓,还有根据地,还有后方医院。而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人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靠吃树皮草根活了这么多年,简直是个奇迹。
“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问。
瘦小战士想了想,说:“想着有一天能回家。”
陈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回家,多么简单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这些人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坚持十年,可以吃树皮草根,可以眼睁睁看着战友冻死饿死,可以忍受一切苦难。
“你叫什么?”他问。
“栓子。”瘦小战士说,“从小就没了爹娘,在山上给人放羊。鬼子来了,羊被抢了,我就上山找抗联了。”
“几年了?”
“四年。”栓子说,“我今年十九了。”
十九岁,已经在这深山里熬了四年。陈峰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心里一阵酸楚。
“栓子,”他说,“等打跑了鬼子,你想干什么?”
栓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吃顿饱饭。”
陈峰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栓子说,“我从小就饿,当兵了还是饿。我想吃一顿饱饭,想吃白面馒头,想吃猪肉炖粉条,想吃……”
他说不下去了,咽了咽口水。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会有那一天的。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吃个够。”
栓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保中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走过来,脸色凝重。
“陈峰,有情况。”
两人走进窝棚,周保中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刚得到消息,鬼子最近在边境调兵。珲春、东宁、虎林,三个方向都在增兵,至少有两个师团。”
陈峰眉头一皱:“要进攻苏联?”
“有可能。”周保中说,“今年六月,德国进攻苏联,关东军一直蠢蠢欲动。现在调兵,很可能是配合德国,从东线进攻苏联远东地区。”
陈峰看着地图,脑子快速转动。历史上,关东军确实举行过“关特演”,准备进攻苏联,但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有实施。但现在,历史会不会改变?
“咱们能做什么?”他问。
周保中看着他,目光炯炯:“打。趁鬼子调兵,后方空虚,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炸铁路、烧仓库、袭扰据点,让他们顾头不顾腚。”
陈峰点点头:“我的人可以上。”
“不急。”周保中说,“你的人刚来,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先休整,熟悉情况。半个月后,有一批新兵从‘人圈’里逃出来,需要人去接应。”
“接应点在哪?”
周保中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夹皮沟。离这里一百二十里,中间要过三道封锁线。很危险。”
陈峰看了看地图,说:“我去。”
周保中看着他,没有劝阻。他知道,这样的人,劝也没用。
二、夹皮沟
十天后的深夜,陈峰带着十个人出发了。
一百二十里山路,要走三天。白天隐蔽,晚上赶路。雪很深,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们不能停,停就会冻死。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夹皮沟附近。
夹皮沟是个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被鬼子划进了“集团部落”。村子四周挖了壕沟,架了铁丝网,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出。门口有伪军站岗,炮楼上有鬼子警戒。
“人怎么出来?”王铁成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说:“等。等天黑,等人出来接应。”
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们不敢动,一动就会暴露。
天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突然,一个黑影从村子后面翻出来——那里有一处铁丝网被剪开了。
黑影猫着腰跑过来,是栓子。
“陈队长!”他压低声音喊,“快,跟我来!”
陈峰带着人跟他摸过去。铁丝网后面是一个地窖,里面挤着二十多个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同志……”一个老汉抓住陈峰的手,老泪纵横,“你们可来了……”
陈峰拍拍他的手:“大爷,别怕,我们带你们回家。”
他们悄悄撤出夹皮沟,钻进山林。刚走出二里地,后面突然响起枪声。
“鬼子发现了!”王铁成喊。
探照灯扫过来,照亮了雪地。机枪响了,子弹呼啸着飞来。
“快跑!”陈峰大喊。
老百姓拼命跑,战士们在后面掩护。栓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打倒了两个追兵。
跑出五里地,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但栓子不见了。
陈峰心里一沉,转身往回跑。王铁成一把拉住他:“队长,来不及了!”
陈峰甩开他,继续跑。
跑出二里地,他看见栓子了。栓子靠在一棵树上,身上中了三枪,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栓子!”陈峰冲过去,抱住他。
栓子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队长……我……我把鬼子引开了……你们……你们快走……”
“我背你走!”陈峰要把他背起来。
栓子摇摇头:“不……不行了……队长……你答应我的……等打跑了鬼子……请我吃……吃顿饱饭……”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陈峰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这个十九岁的孩子,这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孩子,到死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他轻轻合上栓子的眼睛,把他放在雪地里。没有时间埋葬了,只能等以后。
“栓子,”他低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接你。到时候,请你吃最好的饭。”
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圈
新来的老百姓被安置在山谷深处的密营里。二十三个人,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才三岁。他们挤在窝棚里,烧火取暖,喝着树皮汤,脸上却带着笑——终于逃出来了,终于自由了。
陈峰去看他们。那个老汉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叫刘老根,今年六十七了,在“人圈”里过了三年。三年里,他亲眼看着鬼子杀了十七个乡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被拉去当劳工,再也没回来。他说他不想死在这里,想回老家,想埋进祖坟。
陈峰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刘大爷,”他说,“您老家在哪?”
“辽宁,铁岭。”老汉说,“离这儿八百多里。走不回去了。”
“能。”陈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送您回去。”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老汉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林晚秋走过来,给老百姓检查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大部分人都很虚弱。那个三岁的孩子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林晚秋从药箱里拿出最后一点药,喂给他吃。
“能活吗?”孩子的母亲问,声音发抖。
林晚秋看着她,认真地说:“能。”
那一夜,陈峰没有睡。他坐在窝棚外面,望着漆黑的夜空,想着栓子,想着那些在“人圈”里受苦的人,想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王铁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队长,”他说,“我想去‘人圈’。”
陈峰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混进去,发动群众。”王铁成说,“我是生面孔,没人认识。我可以扮成逃难的老百姓,混进去,慢慢发展关系。”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可能回不来。”
“知道。”
“那你还去?”
王铁成看着他,目光平静:“队长,我当过伪军,我有罪。我想赎罪。”
陈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但你要活着回来。”
王铁成点点头。
三天后,王铁成走了。他扮成一个逃荒的农民,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背着一卷铺盖,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他能回来吗?”林晚秋问。
陈峰没有回答。
四、潜伏
王铁成在山里走了五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黑瞎子沟的“集团部落”。
这个“部落”有一百多户人家,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边架着铁丝网。唯一的出入口是个大门,门口有伪军站岗。部落里面是整齐的土坯房,每排房子之间都有路,路两边种着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子,但王铁成知道,这只是个囚笼。
他走到门口,被伪军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老总,逃难的。”王铁成点头哈腰,“老家被鬼子烧了,没处去,想找个地方落脚。”
伪军打量着他,看他一身破烂,面黄肌瘦,不像装的。
“进去吧,到保长那儿登记。”
王铁成走进“部落”。里面的人看见他,都露出警惕的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告密者。
他找到保长,登记了姓名——“王二”,登记了来历——“河北逃难来的”。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看不出深浅。
“会干什么?”保长问。
“种地,打零工,干啥都行。”
保长点点头,给他安排了一间空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王铁成安顿下来。白天,他去地里干活,帮人家收庄稼,打零工。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听外面的动静。
刚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有人开始跟他说话了。
“王二,你哪来的?”
“河北的。”
“河北的?那鬼子打过去没?”
“打了,老家被烧了,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唉,都一样。”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张,叫张老六,也是逃难来的,“鬼子,都是畜生。我媳妇就是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王铁成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铁成慢慢和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混熟了。他们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发牢骚。但他从不提八路,从不提抗日,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看。
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每天晚上,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窗外转悠。那是保长的人,或者是鬼子派来的暗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被信任,还在被监视。
他只能等。
五、冬夜
冬天越来越深了。
长白山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陈峰带着队伍在山里转,寻找鬼子的破绽。他们炸了一段铁路,烧了一个仓库,打死了十几个鬼子。但每次行动,都要付出代价。又有三个战士牺牲了,永远留在了雪地里。
林晚秋的医疗队也忙得不可开交。冻伤的,饿病的,战斗中受伤的,每天都有新的伤员送来。药品早就用完了,她只能用土办法——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树皮熬药,用雪水退烧。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一个伤员被抬进来。是个年轻的战士,腿被炸断了,血肉模糊。
林晚秋看了看,心里一沉。必须截肢,否则会死。
但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只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和一盆雪水。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战士说:“同志,我要给你锯腿。没有麻药,会很疼。你忍得住吗?”
那战士咬着牙,点点头:“林大夫,你动手吧。我不怕。”
林晚秋开始手术。战士咬着一根木棍,浑身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但硬是没哼一声。林晚秋的手也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下来,一下一下锯着。
血溅了她一身,但她顾不上擦。
手术做完,战士已经昏过去了。林晚秋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陈峰走进来,看见她满脸是血,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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