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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五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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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电动机的线圈终于绕好了。赵虎捧着转子进来,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转子裹着层油纸,揭开油纸,铜线绕得像蜂巢般匀整,漆包线的光泽在油灯下泛着淡蓝。这是他熬了两夜的成果,指腹被铜线勒出了深深的沟,红得像要出血。“先生,能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袖口沾着的绝缘漆结成了硬壳,是绕线时不小心蹭到的。我们把转子装进定子,接好电源,当周明远合上开关的瞬间,电动机“嗡”的一声转起来,稳得像块磐石,没有丝毫晃动。试验室的风车模型被带动起来,纸做的扇叶转得飞快,吹起满地的铜屑,像群金色的蝴蝶。赵虎盯着转速表,表针稳稳地指在“300”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前两次绕的线圈都烧了,他以为这次也成不了。“转速正好!”林三郎拍着他的背,声音都带着颤,“虎子,你成了!”赵虎抹了把脸,笑了:“我就说能成……”他忽然指着电动机底座,“先生您看,不烫!比上次用铁片做的凉多了!”

我摸了摸机壳,果然只是温温的。硅钢片的磁滞损耗小,这是军器监的老吴特意嘱咐的,说这种片子“省劲儿”——就像人挑担子,肩膀宽的总能多扛些,还不觉得累。周明远把转速表往桌上一放,忽然想起什么:“先生,村里的磨坊掌柜昨天来问,啥时候能给他们装一台?”我想了想:“等这台试稳了,就先给磨坊装,让他们先用着。”

试造的十台电话机送进村时,正是秋收后的闲月。张记布庄的掌柜第一个装上,他踩着梯子把话机挂在墙上,手抖得像筛糠。“能成吗?”他问了三遍,林三郎笑着说:“您摇三圈试试。”掌柜的摇柄还没摇够三圈,就听见三十里外的襄阳布庄老板喊:“老张!你要的蓝布织好了,明儿就发货!”掌柜的手一抖,听筒掉在桌上,盯着那台木壳机器看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去年他儿子在襄阳学徒,捎封信得等半个月,有次儿子生了急病,信送到时已经好了,如今一句话的功夫就通了。旁边的李婶凑过来看热闹,指着话机问:“这东西能跟城里通?”林三郎点头:“能通,过阵子给您家装一台,想闺女了随时能说上话。”

电饭锅的试用却出了岔子。李婶家的那台,煮着饭忽然“啪”地灭了,拆开一看,发热丝烧断了,像条断了的红绳。赵虎蹲在灶台前看了半天,灶台上还留着锅巴的焦痕。“是锅底太湿!”他忽然一拍大腿,“水顺着缝流进线圈了!”他回去后,在电饭锅底部加了块薄铁皮,边缘折成小小的水槽,像给锅穿了双防水的鞋。“这样水就流不进去了。”他拿着改良后的电饭锅给李婶看,李婶摸了摸水槽,笑了:“虎子这脑子,比你爹灵光。”

电话程控器在虔城邮电局试用时,接线员王大姐总说“眼睛花”——45条线看得她头晕,有次接错了线,把襄阳的布庄接到了大理的茶庄,两边对着喊了半天“你是谁”。林三郎便在每个接线柱旁钉了块小木牌,写上“虔城-襄阳”“虔城-大理”,还画了小小的记号:襄阳那边画着水车(布庄老板说他们门口有架老水车),大理那边画着茶花(茶庄的伙计说他们的茶花能开半年),像张会说话的地图。后来王大姐教新学员,指着木牌就能说清,再也没接过错线,她总说:“小林这孩子,心细得像姑娘。”

入冬时,海丰军器监的人来送新做的电动机,装在磨米机上,碾出来的米比水力碾的细,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磨坊的老周头摸着那台转得飞快的铁家伙,铁壳上还留着他擦出来的亮痕,忽然问:“这‘电老虎’吃啥长大的?咋这么有力气?”周明远蹲在旁边给他讲“电磁感应”,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去年他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东西“转起来就不停”,是赵虎拿着磁铁和铜线比划了半宿,他才明白“电和磁是一对亲兄弟”。

试验室的进度表上,“电话程控器”和“电动机”后面的方框,终于被炭笔填满了。林三郎用红漆在旁边画了朵小小的花,花瓣歪歪扭扭,却是他能画的最好看的样子。“苏小梅说,成了的东西,得添点喜气。”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那朵花上,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把旁边“电饭锅第三版”的字迹都映得暖了。

我翻开那本磨破了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记着:“电饭锅第三版——加防水槽;电动机——试用硅钢片厚度0.3毫米;程控器——加标记木牌”。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模糊了,却透着股踏实劲儿。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沾了片银杏叶,黄得像块小金箔,夹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像个温暖的句号。远处传来邮电局的电话铃声,清脆得像串银铃,是王大姐在接电话,声音亮得能传到试验室:“好嘞!这就给您接过去!”

我望着窗外飘起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银杏叶上,慢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明白,所谓“以身证道”,从来都不是画出多么精巧的图纸,而是看着那些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百姓手里的工具——是张掌柜接到儿子声音时的眼泪,是李婶用新电饭锅蒸出的白米饭,是老周头摸着磨米机说“不用看天吃饭了”的笑容。这些东西像试验室里的灯光,起初只是照亮方寸之地,慢慢便连成了片,暖了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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