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远征天墟】·天墟·燃(1 / 2)
森林比想象中更深。
走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些灰白色的树干仍不见尽头。树干上的符号越来越密,暗金色的光自树根一路亮至枝梢,将整片森林照得如一座点满灯烛的大殿。可那光并不暖和,冷冰冰的,好似坟地里的磷火。
陈峰走在最前头。识海中那条线沉寂了许久,静得让人不安。他能感觉到童心仍在那扇门后,可她不动了。不跑,不敲,也不喊了。只蹲在门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那种安静,比她的疯跑更教人难受。
尺老跟在陈峰后面,玉骨剑已出鞘半寸,随时能拔出来。老头嘴上没停:“老道算了一下,从进来到现在,走了少说上百里。这地方到底有多大?九天里最大的秘境也没这么离谱——”
“小声些。”玄君打断他。
尺老瞪眼:“怎么?说话都不行?”
玄君未再理会,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干。那些树太密了,密得不似天然生长的森林,倒像被人刻意栽种于此。树干间的缝隙只容两人并肩而过,头顶的枝杈交错在一处,将天遮得严严实实。
赤玄走在最后,离前面的人大约三步远。自从森林深处那场闹剧之后,他便再未开口。一直在四下观望,似在寻找什么。
队伍里很安静。无人说话,只有沙砾在脚下发出的细碎声响。
苍崖走了一阵,忽然凑到陈峰身侧,压低声音:“你可觉出不对?”
陈峰看向他。
“人不对。”苍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峰能听见,“咱们这二十一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少了好几个。”
陈峰脚步未停:“少了谁?”
“天衡宗那个,姓陆的,跟在他后头的那个弟子,不见了。还有紫府丹宗那个炼丹的,一路上都没吭声,方才老道回头看了一眼,人没了。”苍崖顿了顿,“还有两个散修,老道叫不上名字的,也没了。”
陈峰没有应声。
苍崖咽了口唾沫:“老道不是怕。可这事不对劲。这森林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连个脚印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陈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望队伍。
二十二人,进来时他数过。苍崖、碧裙女子、和尚、陆姓天衡宗修士、他那弟子、紫府丹宗的丹师、炼虚巅峰的年轻人、另外五个他不认识的散修,再加上自己这边四人。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苍崖在。碧裙女子在。和尚在。陆姓天衡宗修士在——他低着头走路,左臂垂在身侧,脸色仍旧苍白。他的弟子不见了。紫府丹宗的丹师不见了。炼虚巅峰的年轻人在,被苍崖背着,还在昏睡。五个散修,他看见三个,两个不见了。
十八人。
不对。
他进来时是二十二人——十九个幸存者,加上尺老、玄君、赤玄。后来接引使者送他们到森林边缘,并未少人。进了森林之后,天衡宗的弟子不见了,紫府丹宗的丹师不见了,两个散修也不见了。
四人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陆姓天衡宗修士。
那人低着头,走路的姿态与先前一般无二——左臂垂着,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的间距都相差无几。太齐整了。一个刚失了师侄、刚被天墟揭开伤疤的人,不该走得如此齐整。
陈峰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留心了一下那陆姓修士的脚。每一步落下,沙砾上都不见脚印。旁人的脚印虽浅,好歹还有。这人的脚印,一个也无。
他没有声张,继续往前走。
尺老察觉了他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别回头。”陈峰声音极低,“跟在我旁边,莫离太远。”
尺老的脸绷紧了,手按上剑柄。
走了大约百步,森林忽然开阔了些。那些灰白色的树干稀疏下来,暗金色的光也黯淡了。前方现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横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那种符号。
陈峰停下脚步,望着那块石头。
石上刻的并非符号。
是字。
与之前在门板上见过的字体一般无二,歪歪扭扭的,如稚童所书。
“天墟不认人。”
“人认人。”
他盯着那行字,想到了什么?
身后,陆姓修士的脚步停了。
继而响起苍崖的声音,带着颤意:“陆兄,你——”
陈峰转身。
陆姓修士站在原地,头仍低着,左臂仍垂着。可他的手在变。那五根手指缓缓伸长,指甲变黑变尖,如五柄细长的刀。皮肤自常人之色转为灰白,与那些尸骸一般无二。
他抬起头。
那张脸仍是修士的脸,可眼睛变了。眼眶里无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与天墟里那些灰白尸骸一模一样。
“不是他。”
“从一开始便不是。”
苍崖退了两步,剑已拔出:“什么意思?”
“天衡宗的陆沉,在开阔地上便已死了。”赤玄走上前,盯着那“人”,“活下来的这个,从一开始便不是他。”
“你早知道了?”尺老瞪眼。
赤玄没有回答。
那“人”笑了。陆沉的脸在他面上如一张面具,笑着笑着,面具开始脱落。一块一块的,如烧焦的纸片。底下的脸不是尸骸,是活的——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如刀痕。
陈峰不识得这张脸。
可赤玄认得。
“仙盟。”
“天墟接引使。”
那“人”歪了歪头,动作与先前那些灰白尸骸如出一辙。
“赤玄。”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陆沉的,而是一种沙哑的、似从地底传来的嗓音,“你还是这般敏锐。”
“非是敏锐。”赤玄道,“是你走路的姿态太过齐整。一个刚死了师侄的人,不该走得这般齐整。”
那“人”笑了。
“细节。”
“万年来,仙盟派了无数人入天墟,每次都在细节上出差错。”
他抬起手,那五根已成利爪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暗金色的光自那圆中涌出,不是天墟那种暗金,而是另一种——更浓、更稠、更冷。那些光落在地上,化作一道道纹路,蔓延开来,将周围百丈之地圈在其中。
陈峰顿觉归墟道基猛然一沉。不是压制,而是隔绝。天墟的法则被这层光隔在了外面,这片百丈空地,成了天墟感知不到的盲区。
“天墟的压制,在外面。”
“在此间,没有压制。也没有天墟的窥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杀你们,不会被天墟干扰。也不会被天墟记下。”
话音方落,另外两道气息变了。
一个出自那五个散修之中。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之前一直缩在队伍最后,存在感低到几乎无人注意。此刻他立在那里,身上的气息自炼虚巅峰一路攀升,直冲至大乘中期。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化作暗红色,如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另一个——
是那光头和尚。
他一直走在队伍中间,转着骨珠,念着经文,像个与世无争的出家人。此刻他停下转珠的动作,将骨珠缠上手腕,抬起头。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睁开了,瞳仁是暗金色的,竖瞳。
与天墟里那些东西的眼睛,一般无二。
陈峰盯着他。
和尚也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贫僧等了很久。”
“自你踏入九天的那一刻起,贫僧便在等这一日。”
陈峰不语。
他脑中飞速运转。三个大乘中期,一个仙盟接引使,两个暗藏的杀手。天墟被隔绝,归墟道基受制,魔化面具虽能召出,可在此间召出,天墟感知不到,亦帮不了他。
尺老与玄君皆是半步大乘,受制之后能发挥出的实力更少。赤玄——
他看向赤玄。
赤玄立在原地,盯着那三人,面上无波无澜。
“能撑多久?”陈峰问。
赤玄沉默了一息。
“三十息。”他说,“带他们走。”
“你呢?”
赤玄没有回答。
仙盟三人动了。
和尚最快。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陈峰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掌心中有一个暗金色的“卍”字,可那并非佛光,而是死气。陈峰横剑格挡,掌印拍在剑身上,力道大得惊人,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呻吟。他被震退三步,脚跟未稳,和尚的第二掌已至。
尺老从侧面插上,玉骨剑刺向和尚肋下。和尚左手一拂,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拧。尺老脸色骤变,剑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不是将他推开,而是将他往怀里拽。老头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前扑去,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玄君一拳轰向和尚面门。拳上裹着毁灭法则的暗红色光芒,可受阵法压制,只剩平时五成之力。和尚偏头躲过,夹着玉骨剑的两指一松,尺老踉跄着撞进玄君怀里,两人滚作一团。
那矮胖中年男人动了。
他的目标是赤玄。暗红色的血管在皮下暴起,整个人如一团被点燃的血肉,朝赤玄撞去。速度不快,可力道大得惊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震颤。
赤玄迎上前去,左手一抬,烬火法则自掌心涌出,暗红色的火焰凝成一面盾。中年男人撞在盾上,烬火炸开,将他浑身烧了一遍。可他浑不在意,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火焰中反而更亮了。他一拳砸碎了赤玄的盾。赤玄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中年男人第二拳紧随而至。赤玄右手结印,冰火同源的瞳术发动——左眼冰蓝,右眼赤红,两道光芒交织在一处,化作一道螺旋,缠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臂。冰在冻结他的血管,火在灼烧他的肌肉,中年男人发出一声低吼,却未后退。他另一只手探出来,五指如爪,抓向赤玄咽喉。
赤玄侧身,那爪子擦着他脖子过去,带起三道血痕。他反手一肘顶在中年男人胸口,骨裂之声闷响。中年男人退了一步,却也仅此一步。
仙盟接引使——那个顶着陆沉皮囊的东西——始终未动。
他立在那块刻字的石头旁,望着这场厮杀,如在看一出戏。
陈峰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和尚又扑上来了。这次是两条手臂同时拍出,掌心的“卍”字旋转不息,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陈峰未再格挡,侧身闪开第一掌,第二掌擦着他肩膀过去,衣袍被掌风撕开一道口子,肩上皮肉被蹭掉一层。
他忍痛,弑月剑自下而上撩起。和尚收掌后退,剑尖划破他胸口的袈裟,露出里面的皮肤——灰白色的,刻满了符号。
陈峰瞳孔微缩。
和尚不是人。与那接引使一样,从一开始便不是人。
“你们究竟是谁?”
和尚没有回答。他低头望着自己胸口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发光,暗金色的,与天墟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仙盟与谛观联手清理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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