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以身入局(1 / 2)
崔府的内堂,烛火彻夜未熄,浓重的酒气混着烟草的辛辣,弥漫在密闭的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衍背着手,在堂内来回踱步,深青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脸上早已没了昨日宴会上的从容客气,只剩下满眼的阴鸷与焦躁。桌案上摊着十几张纸,全是手下人连夜查来的关于“张伯”的消息,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从瘿陶来,无商号记录,随行八人,身手卓绝”,再无半分有用的信息。
“查!继续查!”崔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厉声对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吼道,“就算把瘿陶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老东西的底细给我查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事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哭丧着脸道:“家主,我们的人已经快马往瘿陶去了,可来回至少要五天时间。我们在邯郸查遍了所有客栈、码头、商号,真的没人知道这个张伯的来历,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除了和柳砚卿走得近,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
“柳砚卿?”坐在一旁的刘琮眼睛一眯,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就是那个寒门书生,去年举孝廉被我们刷下去的那个?”
“就是他。”管事连忙点头,“就是他带着张伯去的凌波舫,也是他一直跟在张伯身边,形影不离。”
刘琮看向崔衍,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大哥,我们不能再等了。这老东西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句句都戳在要害上,绝不是普通的客商。不管他是中枢来的巡查御史,还是天师府的人,再等下去,等他把我们的罪证收集齐全,递到瘿陶去,我们就全完了!”
崔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底的犹豫渐渐被杀意取代。他何尝不知道,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这些年他和刘家联手,兼并土地、垄断商路、贪墨税银、构陷商户,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旦被中枢查实,不仅是他和刘琮,崔、刘两族上下数百口人,都要跟着陪葬。
“你的意思是?”崔衍沉声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刘琮站起身,走到崔衍身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既然查不到他的底细,那就不用查了。不管他是谁,只要人死在了邯郸,死无对证,就算上面有人查下来,我们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怎么动手?”崔衍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寻常家丁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他在城里,我们贸然动手,动静太大,一旦惊动了城防军,事情就闹大了。”
“我们不动手,自然有人动手。”刘琮冷笑一声,俯身在崔衍耳边,低声道,“城外漳水渡口的黑风寨,大当家的跟我有过命的交情,手里有两百多号亡命徒,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我们可以设个局,把他引到城外去,让黑风寨的人动手,制造一场匪寇劫杀的假象。到时候,人死了,我们再带人去‘剿匪’,既能撇清关系,还能落个剿匪有功的名声,一举两得。”
崔衍的眼睛瞬间亮了,沉吟片刻,狠狠一点头:“好!就这么办!可怎么把他引到城外去?那老东西心思缜密,未必会上当。”
“简单。”刘琮笑得阴狠,“他不是和柳砚卿走得近吗?我们先把柳砚卿抓起来,就说他勾结匪寇,私通外敌,押到城外的西山别院审讯。再让人给那老东西带个信,说柳砚卿招出了他是同谋,让他去西山别院对质。他要是不来,我们就坐实他勾结匪寇的罪名,全城搜捕;他要是来了,就正好掉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插翅难飞!”
“妙!太妙了!”崔衍放声大笑,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狠戾,“贤弟,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记住,一定要让他死,死无全尸!”
“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刘琮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杀局,却不知道,从他们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张角布下的网里。
客栈的雅间内,张角正临窗而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巷,手里把玩着柳砚卿送来的那本罪证册子。护卫统领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崔府的动静,从昨夜崔刘二人的彻夜密谋,到今日清晨刘琮悄悄出城去见黑风寨的匪首,事无巨细,尽数禀报。
“东家,崔、刘两家已经狗急跳墙了,要对您下手。”护卫统领的语气里满是警惕,“他们抓了柳先生,关在了城外西山的别院,还联系了黑风寨的两百多匪寇,要设局引您过去,制造劫杀的假象。我们要不要立刻动手,拿下崔衍和刘琮?”
张角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将册子放在桌上,淡淡道:“急什么?他们不动手,我怎么把他们背后的所有勾当,全都挖出来?怎么把这些年被他们构陷、迫害的商户百姓的冤屈,全都昭雪?”
他早就料到,崔、刘两家查不到他的底细,必然会铤而走险。他故意在宴会上戳破他们的痛处,故意和柳砚卿走得近,就是要引他们出手,以身入局,让他们把所有的阴暗、所有的罪恶,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是东家,西山别院四面环山,地势险要,黑风寨有两百多亡命徒,崔、刘两家还会安排数百名家丁埋伏,您只带我们八个人过去,太危险了!”护卫统领急声道,“不如我们立刻传令给邯郸城防军,他们都是太平道的老弟兄,只要您亮明身份,立刻就能调兵围了西山别院!”
“不必。”张角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旦调兵,就会打草惊蛇,崔、刘两家必然会销毁罪证,那些被他们藏起来的、构陷他人的证据,就再也找不到了。更何况,我倒要看看,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能不能留得住我。”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们四个,暗中跟着我去西山别院;剩下四个,留在城里,盯着崔府和刘府,一旦我在西山动手,你们立刻查封两家的府邸,封存所有账目、文书,不许放走一人。”
“可是东家……”护卫统领还想再劝,却被张角的眼神制止了。
“就这么定了。”张角拿起桌上的斗笠,戴在头上,“备马,去西山别院。我倒要看看,这邯郸的天,到底有多黑。”
半个时辰后,张角带着四名护卫,骑着快马,出了邯郸城的西门,直奔西山而去。
暮春的午后,天气骤变,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被乌云笼罩,漳水河畔刮起了大风,吹得道旁的杨柳枝条疯狂摆动,像是无数挥舞的手臂。西山脚下的官道,行人稀少,越往山里走,越是荒凉,两侧的山林茂密,风声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峡谷口,前方的路突然被滚落的巨石挡住了。张角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就在这时,一阵梆子声突然响起,两侧的山林里瞬间涌出了数百名手持刀枪的匪寇,个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周虎。他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指着峡谷中的张角,放声大笑:“兄弟们,给我上!杀了这老东西,崔大人赏黄金千两!谁先砍下他的脑袋,赏白银百两!”
数百名匪寇嘶吼着,朝着峡谷冲了下来,刀枪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四名护卫立刻翻身下马,挡在了张角身前,腰间的环首刀瞬间出鞘,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峡谷另一侧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女子头戴帷帽,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身姿窈窕,腰肢纤细,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马速极快,却稳如平地,一看便是身手不凡。
她疾驰到峡谷口,勒住马缰,对着冲下来的匪寇厉声喝道:“周虎!你勾结官府,残害百姓,今日还敢在此设伏杀人,就不怕太平道的大军踏平你的黑风寨吗!”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冲在最前面的匪寇,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周虎看到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林清沅!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臭娘们!老子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老子非把你扒光了,扔到山上去喂狼!”
林清沅?
张角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听柳砚卿提起过这个名字——邯郸城曾经最大的绸缎商沈万山的独女,三年前,沈万山因为不肯依附崔家,拒绝将绸缎庄并入崔家的商号,被崔、刘两家联手诬陷,扣上了“私通匈奴、贩卖军械”的罪名,满门抄斩,只有当时在外学艺的林清沅侥幸活了下来。
这三年来,林清沅一直隐姓埋名,在邯郸周边游荡,一边躲避崔、刘两家的追杀,一边收集两家的罪证,数次险些丧命,却从未放弃。柳砚卿手里的那本册子,大半的内容,都是林清沅冒着性命危险查出来的。
就在张角思索的瞬间,周虎已经下令,让十几个匪寇朝着林清沅冲了过去。林清沅毫无惧色,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如同寒江飞雪,不过三两下,冲上来的几个匪寇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剑招狠辣精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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